玉米和红薯收完后,张星炼让张刘氏算了一笔账。
五亩地,玉米收了将近两千斤,红薯收了五千多斤。这个数字把张刘氏吓得差点没站住。
“叔……叔叔,咱家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张星炼心里也有数了。
这些粮食,够他这二十几号人吃一年还有剩。剩下的,可以换成银子,可以换成种子,可以换成人心。
他让张刘氏留足家里吃的,剩下的玉米磨成粉,红薯晒成干,存进地窖里。又挑出最好的玉米棒子和红薯,留作明年的种子。
“嫂子,明年咱们扩地。能包多少包多少,能种多少种多少。”
张刘氏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小叔子,真的不一样了。
---
地里的活忙完,张星炼开始琢磨别的事。
这天他把赵贵、杨文远、老周几个人叫到家里,围着那张瘸腿供桌坐下。
“今儿个请大家来,是有几件事想商量。”张星炼开门见山,“赵老板,你那个桐油行,现在怎么样了?”
赵贵搓搓手,脸上带着笑:“托张总旗的福,这两个月收了些货。虽然不多,但总算开张了。重庆那边的老客户也联系上了,愿意继续从咱们这儿进货。”
“大行那边呢?”
“还在压价。”赵贵叹了口气,“他们仗着财大气粗,到处放话,说谁跟咱们做生意,就是跟他们作对。有些小农户怕事,不敢把桐籽卖给我。”
张星炼点点头,看向杨文远:“杨老板,你那边呢?”
杨文远是开布行的,上次在望江楼认识后,两人一直有来往。他拱拱手说:“张总旗,我这几个月收了些夏布,都是从隆昌那边进的。您上次说的事,我跟何掌柜也提过,他很感兴趣。”
张星炼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两个,有没有想过合伙?”
赵贵和杨文远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合伙?”赵贵挠挠头,“怎么个合伙法?”
张星炼说:“赵老板有桐油,杨老板有夏布,都是往外卖的货。往长江下游走,一条船装两种货,运费省了,还能互相照应。到了重庆、湖广,买家也多,不愁卖不掉。”
杨文远眼睛一亮:“张总旗的意思是——咱们两家合起来,一起往外走?”
“不止两家。”张星炼看向老周,“叔,码头上的草席、竹编,有没有门路收?”
老周想了想,说:“有。城西那边有好几户人家,祖传编草席的手艺,编出来的席子又细又密,卖相好。就是没人往外卖,都在本地销,卖不上价。”
张星炼说:“那就收。往后赵老板的桐油、杨老板的夏布,再加上咱们的草席、竹编,装一条船往下游走。货多了,船就多;船多了,路就宽。”
几个人听了,眼睛都亮起来。
赵贵一拍大腿:“张总旗,您这主意好!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就是没这个胆!”
杨文远也点头:“这事能干。我在重庆有几个老客户,信得过。只要货好,不愁卖。”
老周捋着胡子,笑着说:“张娃子,你这是要把泸州的好东西都装进一条船里啊。”
张星炼没笑,看着他们说:“主意是好主意,但有个麻烦。”
赵贵问:“什么麻烦?”
“大行那边。”张星炼说,“咱们动了他们的饭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往后船往下游走,他们要是使坏,怎么办?”
几个人沉默下来。
大行背后是叙州商会,财大势大,在长江上经营多年。跟他们斗,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杨文远忽然说:“张总旗,我倒是有个想法。”
“你说。”
杨文远压低声音:“大行背后的人,跟咱们泸州的官府也有来往。但咱们也有咱们的门路——王千户那边,您能不能走动走动?”
张星炼想了想,点点头:“这事我来办。”
---
第二天,张星炼去了卫所。
王千户正在后衙喝茶,看见他来,笑眯眯地让座。
“张总旗,听说你最近风生水起啊。又是种洋庄稼,又是练兵,把泸州城都惊动了。”
张星炼抱了抱拳:“千户过奖。卑职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千户帮忙。”
王千户放下茶碗:“说。”
张星炼把合伙做生意、往长江下游走货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千户,这事要是成了,泸州的桐油、夏布、草席、竹编都能往外卖,百姓多挣些钱,卫所也能多些进项。但大行那边,恐怕不会让咱们顺顺当当走。”
王千户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张总旗,你是个聪明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院子,“大行背后的人,我认识。叙州商会的周文盛,是不是找过你?”
张星炼心里一凛:“千户怎么知道?”
王千户回过头,看着他:“因为他也找过我。”
张星炼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王千户说:“他出的价不低,想让我压着你,别让你在泸州闹出太大动静。我没答应,也没拒绝。你知道为什么?”
张星炼摇摇头。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能闹出多大动静。”王千户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张总旗,你在方山的事,在叙州府的事,我都知道。你是个能成事的人。泸州这地方,多少年没出过你这样的人物了。”
他顿了顿,又说:“大行那边,你不用担心。只要你的货正经,你的船正经,没人敢在泸州地界上动你。出了泸州,我管不着,但进了泸州,我说了算。”
张星炼站起身,抱拳深深一揖:“多谢千户。”
王千户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说:“刘能那边,你小心些。他那个小舅子周瑾,到现在还没找到。他怀疑是你干的,一直在找人查你。”
张星炼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千户放心,卑职心里有数。”
---
从卫所出来,张星炼的心情有些沉重。
周瑾的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那三个人,确实是他绑的,也确实是因为他忘了放人才死的。虽然不是他亲手杀的,但跟他杀的没什么两样。这事要是被刘能查出来,他就是擅杀上官的死罪。
他加快脚步,往东山脚下走去。
那些兵还在操练。郑老七带着人在跑步,一圈一圈,跑得满头大汗。老周在旁边喊号子,嗓子都快喊哑了。看见他来,郑老七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张总旗,您来了!今儿个咱们跑了十里地,没一个掉队的!”
张星炼拍拍他肩膀,说:“不错。继续练。”
郑老七点点头,又跑回去接着练。
张星炼站在地头,看着这些人。
二十几个,不多,但个个都是信得过的。郑老七老实,敢拼命;孙狗儿机灵,能跑腿;刘大棒憨厚,肯出力;王小三虽然瘦,但能吃苦。还有老周,稳得住,靠得住。
这些人,是他的底牌。
刘能要是真敢动他,他就带着这些人,跟他拼到底。
---
夜里,张星炼回到家,张刘氏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一碗糙米饭,一碗炒青菜,一碗鸡蛋羹。比前些日子又好了些。
张星炼坐下来吃饭,张刘氏在旁边看着他,忽然问:“叔叔,你心里有事?”
张星炼筷子顿了顿,摇摇头:“没事。”
张刘氏叹了口气,说:“叔叔,我知道你有大事要办,我不拦着。但你要记住,家里还有我,还有那些跟着你的兄弟。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办?”
张星炼看着她,心里一暖。
“嫂子,你放心。”他说,“我不会有事。”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破洞。
月光从那个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周瑾那三具尸体,想起刘能阴冷的眼神,想起王千户说的那些话。
刘能在查他,迟早会查到。
他得赶在刘能动手之前,把自己的根基扎得更深。
那些兵,得练得更狠。
那条商路,得走得更稳。
等他有足够的钱,足够的人,足够的势,刘能就算查出来,也动不了他。
窗外的长江水哗哗地流着,像永不停歇的时光。
成化元年九月十五,这一天,结束了。
冬天快来了,但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