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星炼把郑老七他们几个叫到东山脚下。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那片绿油油的庄稼地上。红薯藤已经爬得到处都是,玉米秆比人还高,辣椒和西红柿开满了白花。几只麻雀在地头跳来跳去,啄食掉落的种子。
郑老七胳膊上的伤已经结痂了,但还是不敢使劲。孙狗儿眼睛还是四处乱瞄,但比刚回来那几天稳当了些。刘大棒和王小三也都来了,站在地头,不知道张星炼要干啥。
老周也来了,扛着一把锄头,站在旁边看热闹。
张星炼指着地头一块空地,说:“从今天起,每天卯时,你们几个到这儿来,跟我练。”
郑老七一愣:“练啥?”
“练兵。”
几个人面面相觑。
孙狗儿挠挠头:“张总旗,咱们不是刚打完仗吗?还练?”
“就是打完仗才要练。”张星炼扫了他们一眼,“你们觉得,咱们这次打得咋样?”
没人吭声。
张星炼继续说:“我带出去五十个人,死了九个,伤了十四个。剩下二十七个,有一半现在还在养伤。咱们端了一个蛮子寨子,缴了铜鼓,那是运气好。要是运气不好呢?”
郑老七低下头。
张星炼说:“打仗不是靠运气的。靠的是本事,是配合,是听命令。这些东西,你们没有。”
刘大棒不服气:“张总旗,咱们跟着您,您让干啥就干啥,咋不听命令了?”
张星炼看着他,说:“我说撤的时候,你第一个跑,把受伤的兄弟扔在后面。这是听命令?”
刘大棒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张星炼转向孙狗儿:“我说让你放箭掩护,你手抖得连弓都拉不开。这是本事?”
孙狗儿低下头。
张星炼又看向郑老七:“你倒是敢拼命,但拼命有用吗?你胳膊上那一刀,是替谁挨的?是替那个反应慢了半拍的兄弟。他要是不慢,你用得着挨这一刀?”
郑老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星炼顿了顿,说:“我不是怪你们。你们都是好兄弟,敢跟着我钻山沟、打蛮子,我记在心里。但光敢拼命不够,还得有本事。今天开始练,就是为了让你们多几分活下来的本事。”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郑老七第一个站出来:“张总旗,您说咋练,咱们就咋练!”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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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张星炼只练一件事——站队列。
“立正!”他喊。
二十几个人站成一排,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歪歪扭扭的,像一排歪脖子树。
“站直了!眼睛看前面!脚并拢!手贴裤缝!”
几个人赶紧调整,但调整完还是歪的。
张星炼走过去,一个一个给他们纠正——头抬起来,肩膀放平,脚尖对齐。郑老七的脚往外撇,被他用脚尖踢正。孙狗儿老是忍不住往旁边瞄,被他瞪了一眼,赶紧收回目光。
“就这样站着,不许动。”张星炼走到前面,“站一炷香。”
太阳慢慢升起来,晒得人后背发烫。蚊子嗡嗡地绕着飞,落在脸上、脖子上。孙狗儿忍不住伸手去拍,张星炼的声音立刻响起:“孙狗儿,动一次,加一炷香。”
孙狗儿苦着脸,把手放下来。
一炷香烧完,张星炼说:“原地坐下,歇一会儿。”
二十几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揉腿,有的挠痒痒,有的小声嘀咕。
“这练的啥啊,就站着……”
“还不如去扛包呢……”
张星炼没理他们,等他们歇够了,又说:“起来,继续站。”
第二炷香,第三炷香。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晕眼花。有人开始晃,有人腿发软,但没人再动。
张星炼看着他们,心里暗暗点头。
能站住,就能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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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张星炼开始练跑步。
从东山脚下跑到城门口,再跑回来,来回五里地。
二十几个人排成一队,跟着他跑。开始还跑得动,跑了一半,就有人开始喘,有人开始掉队。孙狗儿跑在最后面,脸憋得通红,腿像灌了铅。
“跟上!别掉队!”张星炼回头喊。
郑老七咬着牙,步子迈得更大。刘大棒喘着粗气,腿都软了,但还是坚持跑。王小三跑着跑着,忽然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张星炼跑回去,把人扶起来,掐人中。过了一会儿,王小三醒过来,脸色煞白,嘴唇发紫。
“歇一会儿。”张星炼让他坐下,“你以前干过啥?”
王小三喘着气说:“扛……扛包……扛了三年……”
“扛包的不该这么虚。”
王小三低下头,没说话。
旁边孙狗儿小声说:“他扛包挣的钱,都寄回家去了,自己一天就吃一顿……”
张星炼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几文钱,递给孙狗儿:“去买几个饼子,分给大家吃。”
孙狗儿愣了愣,接过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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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的时候,二十几个人累得东倒西歪,但眼睛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郑老七凑过来,小声问:“张总旗,咱们练这个……真能打仗?”
张星炼看着他,说:“你今儿个站了三个时辰,跑了五里地,累不累?”
郑老七点点头:“累。”
“那你动没动?”
“没动。”
张星炼说:“这就是进步。以前让你站一个时辰,你肯定站不住。现在能站三个时辰,往后上了战场,让你守一个地方,你就能守得住。”
郑老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星炼又看向其他人,说:“今天第一天,我不要求你们太多。能站住,能跑完,就比昨天强。明天继续,后天继续,天天继续。等你们能一口气跑十里地不喘气,能站一天不喊累,我再教你们别的。”
孙狗儿问:“教啥?”
张星炼笑了笑:“教你们怎么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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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张星炼回到家,张刘氏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一碗糙米饭,一碗青菜汤,还有一小碟咸菜。跟昨天一样。
张星炼坐下来吃饭,张刘氏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叔叔,你今儿个带他们跑了一天,累不累?”
张星炼摇摇头:“不累。”
张刘氏犹豫了一下,说:“我听说,你在练那些兵,练得可狠了。”
张星炼放下碗,看着她:“嫂子,有人跟你说了啥?”
张刘氏说:“今儿个下午,老周家的来串门,说你那些兵,被你练得都快散架了。她说,你这样练,不怕把人练跑了吗?”
张星炼没说话。
张刘氏又说:“叔叔,我不懂打仗的事。但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你想做的事,一定有你的道理。”
张星炼看着她,心里一暖。
“嫂子,你放心。”他说,“我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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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张星炼去了老周家。
老周正在院子里乘凉,看见他来,招手让他坐下。
“张娃子,你今儿个练了一天,有啥想法?”
张星炼说:“叔,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老周看着他:“啥忙?”
“帮我看着那些兵。”张星炼说,“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得有个人帮我盯着。您有经验,又稳当,我最信得过您。”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是让我给你当副手?”
张星炼点点头:“是。”
老周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这条老命是你救的,你说啥就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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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周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张星炼站在巷口,望着远处的长江。
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江水哗哗地流着,像永不停歇的时光。
他想起那些还在养伤的兄弟,想起那些死在叙州府的兵,想起那个十五六岁的蛮子娃儿。
练吧。
练出能打的兵,练出能活的兵。
下次再进山,不能再让兄弟们白白送死。
他转身往家走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成化元年四月二十九,这一天,结束了。
新军的第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