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撤回戎县县城,已经是三天后了。
这三天里,张星炼几乎没合过眼。粮道被截,粮草接济不上,两万人马饿着肚子往回撤,一路上还要提防蛮子从山里冲出来打埋伏。走得慢的、掉队的,不知道有多少永远留在了那条路上。
回到县城,各卫所清点人数。
泸州卫这次出征一千人,回来的不到七百。刘能那五百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三百。张星炼这五十个人,死了九个,伤了十四个,剩下的虽然狼狈,但都还活着。
郭安找到他,眼眶通红:“张总旗,我手下死了三十多个,都是我带出来的兄弟……”
张星炼拍拍他肩膀,没说话。
说什么呢?这场仗打成这样,谁心里都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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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大军在戎县休整。芮成和汪浩忙着写战报、调粮草、整顿兵马。听说朝廷对这次战果很不满意,派人来问责。
张星炼没心思管这些。他每天带着自己那几十个人,在县城外的空地上操练。
说是操练,其实就是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别闲出毛病来。郑老七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只能做些简单的动作。孙狗儿腿不软了,但一听见响动就四处张望,像惊弓之鸟。老周倒是稳,帮着张星炼整队、喊号子,那些年轻兵丁都服他。
“张娃子,你这么练有啥用?”老周问,“打仗又不是走队列。”
张星炼没答话,继续喊号子。
他脑子里转着的是另一套东西。
这场仗打下来,他看得清清楚楚——官军人多,兵器好,还有火炮,但打起仗来就是乱糟糟的一团。冲锋的时候一窝蜂往上涌,撤退的时候一窝蜂往后跑,谁都不听谁的。军官喊破嗓子,也没几个人理会。
这样的兵,打打土匪还行,碰上真正能打的敌人,必输无疑。
他想起现代部队里的训练——队列、体能、战术、纪律。一套一套的,练出来的兵,指哪打哪,令行禁止。
但现在这条件,不可能照搬。没有训练场,没有器械,没有专业的教官。他能做的,是把最基本的纪律和配合先立起来。
“立正!”他喊。
几十个人稀稀拉拉站好,有人还在挠痒痒,有人交头接耳。
“从今天起,我喊立正,你们就得站直了,眼睛看前面,不许动,不许说话。”张星炼扫了他们一眼,“谁再动,今天没饭吃。”
几个人赶紧站直了。
老周在旁边看着,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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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军令下来了。
叙州府的仗还要接着打,但泸州卫这次损失不小,奉命撤回休整。张星炼这几十个人,也跟着大部队一起回去。
走的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
张星炼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大山——它们还是那样,黑压压地蹲在那里,山顶云雾缭绕,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铜鼓声还在响,远远的,像送别。
“走吧。”他转过身,大步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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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泸州的路走了五天。
一路上,张星炼脑子里一直在想事。
想这场仗,想那些死去的兄弟,想那些脸上涂着红色纹路的蛮子,想那个才十五六岁的娃儿。
想老周说的话——“这些蛮子,剿了又反,反了又剿,几辈子了,还是这样。”
为什么剿不完?
因为官军进山,他们躲起来。官军走了,他们又出来。这山太大,太深,藏个几万人跟玩儿似的。
要想真正平定,得有人守在山里,得有人熟悉地形,得有能跟他们在山里周旋的兵。
而他,正好会这个。
他想起现代部队里的丛林作战训练——伪装、潜伏、侦察、突袭、撤退。一套一套的,专门对付这种躲在深山里的敌人。
如果能按那套法子练出一批兵来……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下。现在想这些太早,先回去把根基扎稳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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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泸州那天,正是四月末。
城门口,张刘氏早早就在等着了。看见张星炼,她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叔叔,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张星炼拍拍她的手:“嫂子,我没事。”
张刘氏抹着泪,使劲点头。
旁边站着赵贵、杨文远,还有码头上那些兄弟,都来了。看见张星炼,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张总旗,听说你们打了胜仗?”
“蛮子凶不凶?”
“您身上这血是咋回事?受伤了?”
张星炼摆摆手,让他们安静下来,说:“都活着回来了。先回去歇着,明儿个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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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张刘氏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一碗糙米饭,一碗炒青菜,一碗鸡蛋羹,还有一小碟咸菜。比出征前丰盛了些。
张星炼坐下来吃饭,一边吃一边问:“嫂子,地里咋样了?”
张刘氏说:“好着呢!你那些洋玩意儿,都发芽了。红薯苗长得老高,玉米也出来一大截。辣椒和西红柿更精神,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张星炼心里一松。
粮食是根本。地里的东西长得好,他心里就有底。
吃完饭,他没歇着,去了东山脚下。
地还是那块地,但完全变了样。
红薯地里,绿油油的藤蔓铺了满地,叶子长得巴掌大,密密麻麻的。玉米地里,玉米秆已经到他腰那么高,绿油油的一排排,风一吹,哗啦啦响。辣椒和西红柿也长得精神,开出了细小的白花。
张星炼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
土是松的,湿润的,带着肥料沤过的味道。
他站起身,望着这片地,长长吐了口气。
这才是他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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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张星炼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破洞。
月光从那个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叙州府的那些大山,想起那些脸上涂着红色纹路的蛮子,想起那个十五六岁的娃儿。
想起官军乱糟糟的队伍,想起军官喊破嗓子也没人听的场景,想起那些被截杀的运粮兵。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这场仗打醒了。
官军这样下去不行。两万人打一万人,还有火炮,硬是让人家把粮道给截了。不是兵器不行,是人不行。
他需要一拨能打的兵。
不是现在这种——吃粮当差,混一天算一天。而是真正能打仗、敢拼命、令行禁止的兵。
他想起现代部队里的训练。
从最基础的开始。
立正、稍息、齐步走。先让他们学会听命令。
然后是体能。跑步、俯卧撑、仰卧起坐。把身子骨练结实了。
然后是战术。队列、队形、配合。怎么进攻,怎么防守,怎么撤退。
然后是野外生存。爬山、涉水、找路、找吃的。学会在山里活下去。
一套一套来,不急。
等练出来,再带他们进山。
张星炼闭上眼,沉沉睡去。
窗外,长江水哗哗地流着,像永不停歇的时光。
成化元年四月二十八,这一天,结束了。
明天,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