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炮声

卯时,天还没亮透,大营里就忙开了。

伙头军连夜烧的饭,一人一碗杂粮粥、两个杂面饼子。兵丁们蹲在营帐前狼吞虎咽,没人说话,只有嚼饼子的咯吱声和喝粥的呼噜声。

张星炼端着碗,一边喝一边观察四周。营地里的气氛跟前几天不一样了——紧张里透着股兴奋。火炮要上阵了,这东西威力大,能壮胆。

吃完饭,各营开始集结。

张星炼带着自己那四十多个人,混在泸州卫的队伍里。郑老七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缠着布条,脸色有点白,但咬着牙不肯掉队。孙狗儿背着他那把豁了口的刀,眼睛往四下瞄,一副随时准备跑的样子。老周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像年轻了二十岁。

“张总旗,火炮在那边!”孙狗儿忽然指着东边。

张星炼顺着看过去——营地东边空地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门火炮。炮身是青铜铸的,黑黝黝的,炮口朝天,像一头头趴着的巨兽。旁边堆着一个个木箱,箱子里装着铁弹、石弹、火药包。炮手们光着膀子,正在给炮身涂油、检查引信,忙得满头大汗。

“大将军炮。”老周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当年在贵州见过,一炮轰过去,能打穿一排人。”

张星炼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

炮身比他在现代见过的那些老式火炮粗得多,炮管厚实,尾部有个火门。炮架是木头做的,两个大轮子,可以推着走。旁边放着的铁弹,拳头大,圆滚滚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一个炮手看见他,咧嘴笑道:“军爷,没见过这玩意儿?这叫大将军炮,一发出去,能打三四百步。那些蛮子要是敢冲过来,一炮让他们变肉泥!”

张星炼点点头,问:“这炮打起来准不准?”

炮手挠挠头:“准不准?那得看老天爷。炮筒是铸的,有厚有薄,有歪有正。装药多少,也看炮手的手感。有时候瞄着东边,打出去往西边飞。”

张星炼心里有数了——这时代的火炮,威慑作用大于实战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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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大军出发。

两万人马,浩浩荡荡往东边开进。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火炮在中间,粮草辎重在后。旌旗蔽日,马蹄声如雷,队伍绵延十几里。

张星炼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

戎县东边是一片丘陵地带,山势渐渐低缓,再往前就是平原。官道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但地都荒着,杂草丛生。偶尔经过几个村子,全是断壁残垣,一个人影都没有。

走了两个时辰,前面传来消息——蛮子来了。

队伍停下来,开始列阵。

张星炼爬到一处高坡上,往东边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那是都掌蛮的队伍,少说也有上万人。他们穿着杂色衣裳,拿着刀、矛、弓、弩,有的步行,有的骑马,乱哄哄的,但人多,看着吓人。

“妈的,还真敢来。”郑老七骂了一句。

张星炼盯着那支队伍,眉头皱了起来。

乱,太乱了。上万人挤在一起,没有队形,没有旗帜,没有统一的指挥。这不像来打仗的,像来赶集的。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号令:“火炮准备——”

炮手们忙起来,往炮筒里装火药,塞铁弹,用木槌夯实。引信插进火门,等着点火。

蛮子的队伍越来越近,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放!”

十几门火炮同时打响。

轰隆声震得耳朵嗡嗡响,炮口喷出火光和浓烟,铁弹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蛮子队伍里。

张星炼亲眼看见一颗铁弹落在一群人中间——那一瞬间,几个人像被巨人一巴掌拍碎,肢体横飞,血雾弥漫。周围的人吓得四散奔逃,队形彻底乱了。

但只是一瞬间。

蛮子们愣了一会儿,忽然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吼声,然后更疯狂地往前冲。

“装弹!快装弹!”炮手们手忙脚乱地往炮筒里塞火药。

但来不及了。

蛮子们跑得太快,两百步的距离,转瞬就到。第一批冲在最前面的,已经跟官军的前锋交上了手。刀砍、矛刺、箭射,惨叫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张星炼拔出刀,带着人往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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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混战。

两万人绞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谁是谁。张星炼挥着刀,看见穿杂色衣裳的就砍。他的刀已经换了一把,是从蛮子寨子里缴来的,比原来的厚实,砍起来顺手。

一个蛮子冲到他面前,脸上涂着红色的纹路,呲着牙,嗷嗷叫着挥刀砍来。张星炼侧身躲过,一刀捅进他的肚子。那蛮子瞪着眼,嘴里冒血沫,还想挥刀,张星炼一脚把他踹倒,刀抽出来,继续往前。

郑老七跟在他身后,胳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流,但他咬着牙,一刀一刀地砍。孙狗儿腿软,躲在后面放冷箭,倒是射倒了两三个。老周抢了根长矛,一矛一个,枪法准得很。

“张娃子!那边!”老周忽然指着左边。

张星炼转头一看——左边不远处,一群蛮子围着一个官军,正在乱刀砍。那个官军浑身是血,还在拼死抵抗。仔细一看,是郭安。

“走!”张星炼带人冲过去。

那群蛮子正砍得兴起,没注意到后面有人。张星炼从背后一刀砍倒一个,郑老七捅翻一个,老周一矛刺穿一个。剩下几个回头一看,愣神的工夫,郭安的刀已经抹过了一个的脖子。

“张总旗!”郭安满脸是血,咧嘴笑了,“你救我一命!”

张星炼没工夫废话,拉着他就往后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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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太阳升到头顶时,蛮子终于退了。

他们像潮水一样来,又像潮水一样退,留下一地尸体。官军追出去几里地,被弓箭射回来,不敢再追。

张星炼站在战场上,大口喘着气。

地上密密麻麻躺着人,有官军的,有蛮子的,血把泥土都浸透了。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硝烟味,还有人体内脏的腥臭味。受伤的人躺在地上呻吟,惨叫,喊爹喊娘。

郑老七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孙狗儿扶着棵树,哇哇吐起来。老周蹲在地上,用刀划拉着什么。

张星炼走过去一看,他正在翻一个蛮子的尸体。

那蛮子很年轻,看着也就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身上穿的是破麻布,手里拿的是一根削尖的竹矛,脚上连草鞋都没有,光着脚板,全是老茧和裂口。

老周把他的尸体翻过来,后背有一条深深的刀痕,从肩膀一直划到腰,那是张星炼砍的。

“还是个娃儿。”老周叹了口气。

张星炼没说话,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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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清点,官军死了一千多,伤了两千多。蛮子死的更多,少说也有三四千。

但芮成和汪浩的脸色都不好看。

大帐里,汪浩把一份战报狠狠摔在桌上:“蛮子死了三四千,还有七八千跑了!咱们两万人,火炮都上了,就打成这样?”

芮成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跑得快,追不上。”

“追不上?那就让他们回去,养好了再来?”

没人接话。

张星炼站在角落里,看着那张舆图。图上画着戎县、珙县、筠连,还有那些他没见过的地方——九丝城、凌霄城、都都寨。

他忽然开口说:“大人,他们不是来打仗的。”

汪浩转过头,盯着他:“什么意思?”

张星炼指着舆图上的九丝城,说:“他们主力在这儿,跑来平原跟咱们硬拼,死三四千人,图什么?”

汪浩眯起眼:“你是说……”

“调虎离山。”张星炼说,“他们把咱们引到平原,然后派另一路人马……”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芮成脸色一变,大喊:“快!派人去查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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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消息传回来了。

粮道被截了。

蛮子的一支人马,趁着官军主力在东边打仗,绕道后面,把运粮的队伍打了伏击。三百车粮草,烧了个精光。押粮的兵丁死了二百多,剩下的跑回来,一个个灰头土脸。

大帐里静得可怕。

汪浩的脸黑得像锅底,芮成背着手,在帐里来回走。

粮草被截,大军就断顿了。两万人马,人吃马嚼,一天要多少粮食?没有粮,三天就得撤。

“怎么办?”芮成停下脚步,看着汪浩。

汪浩咬了咬牙,说:“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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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大军拔营往回撤。

张星炼带着人走在队伍后面,回头望去——东边的平原上,到处都是火光。那是蛮子在烧官军留下的营寨、辎重,还有那些来不及收的尸体。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想起那个脸上涂着红色纹路的蛮子,想起那个才十五六岁的娃儿,想起那些逃难的山民,想起王大山跪在地上求他救人的样子。

这一仗,官军没输,但也没赢。

铜鼓声又在山里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在庆祝,又像在嘲笑。

张星炼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

他知道,这仗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