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大营

回到戎县县城时,已经是第二天晌午。

县城比他们离开时热闹多了——城外扎满了军营,一眼望不到头。各色旗帜在风中飘扬,有写着“芮”字的,有写着“汪”字的,还有各卫所的旗号。兵丁们来来往往,搬运粮草、擦拭兵器、喂马劈柴,乱中有序。

张星炼带着人往大营走,一路上引来无数目光。他们这四十多个人,个个浑身是血,衣裳破烂,脸上熏得漆黑,活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营门守卫拦住他们,查验了腰牌,才放进去。

大营正中央,立着一顶巨大的帐篷,帐篷前插着两面大旗,一面写“芮”,一面写“汪”。帐外站满了亲兵,一个个甲胄鲜明,目不斜视。

张星炼让人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复命。

帐篷里,都督芮成和佥都御史汪浩正坐在上首,下面站着几个将领,都在看墙上的舆图。气氛凝重得很。

张星炼进去,单膝跪地:“泸州卫总旗张星炼,奉命归营。”

汪浩回过头,看见他这副模样,眉头皱了皱:“你这是从哪儿来?”

“回大人,卑职奉命打头阵,在箐前遇伏,后绕道夜袭蛮子寨子,端了一处寨子,斩首五十余级,缴获铜鼓一面。”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将领都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他。芮成也放下手里的舆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就你们这几十个人?”

“是。”

芮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端了一个蛮子寨子,斩首五十余级,还缴了铜鼓?”

张星炼从背后解下那面铜鼓,放在地上。

鼓面朝上,太阳、月亮、人形的图案清晰可见,鼓身布满绿锈,那四只耳朵上还挂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芮成蹲下来,敲了敲,听着那沉闷的响声,点了点头:“是蛮子的铜鼓没错。这东西,缴获一面,朝廷有重赏。”

汪浩也走过来,看了几眼,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张总旗,干得不错。说说,怎么打的?”

张星炼把经过简略说了一遍——遇伏、绕道、翻山、夜袭、斩首、撤出。

芮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刘能呢?”

“刘千总率部从正面进山,卑职绕道后,与他失去了联系。”

芮成和汪浩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片刻,汪浩挥挥手:“你先下去歇着。刘能的事,本官自会查问。”

张星炼抱了抱拳,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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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大帐,一个亲兵迎上来,领他们去营地歇息。

走出一段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张总旗!”

张星炼回头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将领,生得剑眉星目,穿着六品武官服。他快步走过来,抱了抱拳:“在下泸州卫试百户郭安,久仰张总旗大名。”

张星炼回礼:“郭试百户客气。”

郭安看了看他身后那几十个残兵,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刀,压低声音说:“张总旗,刘能回来了。”

张星炼心里一动:“什么时候?”

“昨儿个晚上。”郭安说,“他带出去五百人,回来的不到三百。进山第一天就中了埋伏,死了两百多。他到处说是你临阵脱逃,不遵号令,才害得他损兵折将。”

张星炼冷笑一声:“我临阵脱逃?我端了个蛮子寨子,缴了铜鼓,他呢?”

郭安叹了口气:“张总旗,你小心些。刘能在卫所根基深,又有靠山。芮都督和汪大人虽然赏识你,但打仗还得靠这些地头蛇。你斗不过他。”

张星炼点点头:“多谢郭兄提醒。”

郭安又看了看他,忽然问:“张总旗,你那寨子是怎么端的?真是从悬崖爬上去的?”

张星炼没答话,只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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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里,郑老七他们已经歇下了。

张星炼找了块空地坐下来,靠在粮草垛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刘能回来了,倒打一耙,说他临阵脱逃。这罪名要是坐实了,轻则砍头,重则灭族。他得想办法自证清白。

他缴了铜鼓,斩了五十多级,这是铁打的功劳。但刘能那边死了两百多人,是事实。谁对谁错,得看上面的态度。

芮成和汪浩都是主剿派,对蛮子恨之入骨。他端了蛮子寨子,正合他们的心意。刘能损兵折将,就算不治罪,也落不下好。

但刘能背后有人。

他想起王千户说的话——“刘能那边,你不用担心。”王千户敢这么说,说明他有底气。但王千户在泸州,远水解不了近渴。

现在,他只能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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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大营里忽然响起号角声。

张星炼起来一看,各营都在集结,往大帐方向涌去。他带着郑老七几个人也赶了过去。

大帐前,芮成和汪浩站在高台上,面色凝重。

“都掌蛮集结了。”芮成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据探子报,九丝城、凌霄城、都都寨三处的蛮子正在往一处聚,少说也有上万人。他们打算趁咱们立足未稳,先下手为强。”

台下众将一片哗然。

上万人?朝廷调来的兵,满打满算也就两万。蛮子居然有这么多?

汪浩抬手压了压,等安静下来,继续说:“蛮子虽然人多,但兵器落后,组织松散,不足为惧。朝廷调来了火炮,明日一早,运到前线。咱们就在戎县东边的平原地带,跟他们打一场硬仗。”

火炮两个字一出,众将精神一振。

张星炼心里却有些疑惑——蛮子擅长山地战,会下山到平原跟官军硬拼?

他正想着,汪浩又说:“各卫所回去准备,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出发。这次,一定要把这些蛮子打痛,打得他们十年不敢下山!”

众将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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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张星炼把郑老七他们几个叫过来,把军令说了。

老周听完,皱着眉头说:“蛮子会下山?他们又不傻,下山到平原跟火炮硬拼,那不是找死吗?”

张星炼点点头:“我也不信。”

郑老七问:“那他们是来干啥的?”

张星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调虎离山。”

老周一愣:“啥意思?”

“他们要是把咱们的主力引到平原,然后派一支人马从后面包抄,抄了咱们的粮道……”张星炼没说下去。

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孙狗儿急道:“那咱们咋办?跟都督说?”

张星炼摇摇头:“说了也没用。咱们人微言轻,说了人家也不信。”

他站起身,望着远处的山影。

天已经黑了,山里又响起了铜鼓声,一声接一声,像在传递什么消息。

“咱们得做好准备。”他说,“万一真打起来,得有个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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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张星炼睡不着,一个人坐在营帐外面。

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整个营地亮堂堂的。远处山里的铜鼓声还在响,断断续续,像鬼哭。

他忽然想起王大山说的话——“大人,这山里,蛮子比树还多。”

比树还多。

这句话,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正想着,忽然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郭安。

“张总旗,还没睡?”

张星炼点点头,让他坐下。

郭安递过来一个酒囊,说:“泸州老窖,我带来的,尝尝。”

张星炼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还给他。

郭安也喝了一口,望着远处的山影,忽然说:“张总旗,你说这场仗,能打赢吗?”

张星炼没答话。

郭安苦笑一声:“我家在泸州世代当兵,爷爷打过贵州苗乱,爹打过麓川,我打过广西瑶乱。这些蛮子,剿了又反,反了又剿,几辈子了,还是这样。”

张星炼问:“为什么剿不完?”

郭安摇摇头:“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他们的根,在这山里。咱们来了,他们躲进山洞。咱们走了,他们又出来。这山这么大,藏个几万人跟玩儿似的。”

张星炼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总会有办法的。”

郭安看着他,问:“什么办法?”

张星炼望着远处的山影,没有回答。

月光洒在营地,洒在那些沉睡的兵丁身上,洒在远处黑沉沉的大山上。

铜鼓声还在响,像这座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