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星炼带着人往北撤,走了不到二里地,铜鼓声就追了上来。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一片——东边山头在响,西边山头在响,连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方向,也响起了新的鼓声。鼓声在山谷间来回碰撞,分不清是从哪儿传来的,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
“张娃子,他们围过来了!”老周脸色发白。
张星炼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忽然问:“叔,你听出来没有——东边的鼓声密,西边的鼓声疏?”
老周一愣,仔细听了听,点点头:“好像是。”
“东边离咱们近,西边远。”张星炼眯起眼,“他们想从东边包抄,把咱们往西边赶。”
郑老七急道:“那咱们往哪边走?”
张星炼没答话,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快亮了,东边泛起了鱼肚白,山里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去。
他忽然指着东北方向:“往那边走。”
老周愣住了:“那边鼓声最密,不是往他们怀里撞吗?”
“最密的地方,是他们以为咱们不敢去的地方。”张星炼拎起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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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往东北方向钻去。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的林子忽然开阔起来。一片缓坡出现在眼前,坡上长满低矮的灌木,零星有几棵歪脖子树。再往前,是一道山梁,翻过去就是另一条山谷。
张星炼正要往前走,忽然停住脚步。
他蹲下来,盯着地上看。
地上有一串脚印,新鲜的,沾着露水,一直延伸到前面的灌木丛里。
“有人刚过去。”他压低声音,“不止一个。”
老周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是蛮子,他们穿的是草鞋。”
张星炼抬起头,往灌木丛里看去——枝叶还在微微晃动,那人应该就在前面不远。
他打了个手势,让后面的人停下,自己提着刀,猫着腰,悄无声息地往灌木丛里摸。
拨开一丛灌木,眼前的情景让他愣住了。
灌木丛后面,蹲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手里拿着把柴刀,女人怀里抱着个娃儿,娃儿嘴上捂着一块破布,正拼命挣扎。三个人都穿着破烂的麻布衣裳,赤着脚,浑身脏兮兮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不是蛮子。
张星炼的刀没有落下。
那男人看见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拼命磕头,嘴里呜哩哇啦说着什么,听不懂。女人也跪下来,把娃儿紧紧搂在怀里,浑身发抖。
老周赶过来,看了几眼,说:“是山民,躲兵的。”
张星炼把刀收了,问:“会说汉话吗?”
那男人抬起头,结结巴巴地说:“会……会一点点……大人饶命……我们不是蛮子……”
“你们躲在这儿干什么?”
“蛮子……蛮子来了……”男人指着山下,“我家在那边……蛮子昨天来……烧了房子……杀了人……我们跑出来的……”
张星炼心里一沉。
都掌蛮已经开始下山扫荡了。
他蹲下来,问:“这一带的路,你熟不熟?”
男人愣了愣,点点头:“熟……从小在这里长大……”
“给我们带路,带出这片山,我给你银子,保你一家活命。”
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兵,咬了咬牙,狠狠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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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向导,速度快多了。
那人姓王,叫王大山,是山下王村的村民。他说这一带的山他闭着眼都能走,哪里有山洞,哪里能藏人,哪里有小路绕过蛮子的寨子,他一清二楚。
张星炼让他带着队伍钻林子、翻山梁、走没人走过的小路。走了一个多时辰,身后的铜鼓声渐渐远了。
走到一处山坳,王大山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说:“大人,那边有个山洞,能躲人。”
张星炼走过去一看——山坳深处,一块巨大的岩石下面,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黑洞洞的,不知道有多深。
“里面有什么?”
“空的。”王大山说,“以前我们采药的时候躲过雨,没野兽。”
张星炼想了想,回头看了看队伍——死伤加一块二十多个,都累得快走不动了。再走下去,不用蛮子来追,自己就先垮了。
“进洞歇着。”他挥挥手,“老周,安排人轮流放哨,其他人抓紧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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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很深,往里走二三十步,拐个弯,就完全看不见外面的光了。
张星炼点了根火把插在洞口,让孙狗儿带几个人守在外面,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往里走。走到最深处,找了个平坦的地方,让大家坐下来歇息。
郑老七靠在石壁上,龇牙咧嘴地捂着胳膊。孙狗儿给他包扎过了,但血还在渗,把布条染得通红。
“疼不疼?”张星炼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
郑老七咧嘴笑:“不疼,就是有点麻。张总旗,咱们这回干得漂亮吧?端了一个蛮子寨子,杀了五六十个,还缴了铜鼓!”
张星炼没笑,拍拍他肩膀:“好好养伤。”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往外看。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山风吹过,带来一阵阵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不知道是哪个寨子被烧了。
孙狗儿凑过来,小声问:“张总旗,咱们接下来咋办?还回去找刘能他们?”
张星炼摇摇头:“不找。”
孙狗儿一愣:“那……那咱们去哪儿?”
张星炼望着远处的山影,沉默了一会儿,说:“去他们不敢去的地方。”
孙狗儿没听懂,但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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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了两个时辰,张星炼把人叫起来,继续赶路。
王大山说,绕过前面那座山,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到官道边上。只要上了官道,就安全了。
一行人钻林子、爬山坡,走了一个多时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人声。
张星炼立刻让队伍停下,自己带着老周和王大山摸过去看。
拨开灌木丛,眼前出现一条山沟。沟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老人、妇人、娃儿,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赶着牛羊,乱成一团。他们衣衫褴褛,满脸惊恐,拼命往山沟外面挤。
“是逃难的山民。”老周压低声音。
张星炼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一沉。
这么多逃难的,说明蛮子已经打到这一带了。
他正要往回撤,忽然听见一声惨叫。
山沟那头,一伙人冲了出来——穿着短褐,赤着脚,脸上涂着红色的纹路,手里拿着刀和标枪。
都掌蛮。
他们冲进人群里,见人就砍。老人倒下了,妇人倒下了,娃儿哭喊着到处跑,被追上,一刀砍倒。牛羊受惊,到处乱窜,整个山沟变成了屠宰场。
王大山浑身发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张星炼一把拽住他,把他往后拖。
“走!”他压低声音,“咱们救不了他们!”
王大山眼泪流下来,嘴里喃喃着:“王村的人……那是我王村的人……”
张星炼没再说话,拽着他往后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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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出二里地,停下来歇息时,王大山忽然跪下来,朝他磕头。
“大人!大人!求您救救他们!那都是我乡亲!我爹娘、我兄弟、我嫂子、我侄子……都在里面!”
张星炼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救不了。”
王大山抬起头,满脸泪痕。
张星炼继续说:“我就这几十个人,死的死伤的伤,冲进去也是送死。你爹娘想让你活着,不是让你回去送死。”
王大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周在旁边叹了口气,把他扶起来。
张星炼望着远处的山影,那些山沟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但隐约能听见风里传来的哭声,断断续续,像鬼叫。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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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时,他们终于走出了山。
眼前是一条官道,虽然破败,但确实是官道。沿着官道往北走,就能到戎县县城。
张星炼回头望去——身后的大山黑压压的,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那些铜鼓声,还在山里响着。
他想起王大山说的话:“大人,这山里,蛮子比树还多。”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