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乱葬岗

张星炼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过,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想动,却发现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几颗残星还挂在天边,快要天亮了。鼻子里闻到的是潮湿的泥土气、腐烂的草木味,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尸臭。

张星炼艰难地转过头,一张青灰色的脸离他不到三尺,圆睁着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那是一具尸体。

他瞬间清醒,特种兵的职业本能让他强行压制住跳起来的冲动,先观察环境——他躺在一个土坡上,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有的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有的光着上身,身上都有刀伤箭创。再远一点,是低矮的灌木和几棵歪脖子树。

乱葬岗。

他低头看自己:一身破旧的青布短褐,胸口有大片干涸的黑褐色血渍,但摸上去没有伤口。手伸到眼前——这双手比他的手小一圈,指节粗大,满是老茧,指甲缝里塞着泥。

不是我的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张星炼,25岁,西南边疆某合成旅特种作战连尖刀班班长,在一次边境排雷任务中触发诡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而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张星炼。

泸州卫小旗,二十五岁,父母双亡,靠着军户世袭的资格补了这么个从七品的小官,手下管着十来个兵。三天前接到命令,带兵去泸州城西三十里的方山镇“剿匪”,结果遭遇埋伏,十一个兄弟死了八个,他自己被一刀砍在后脑勺上,当场毙命。

杀他的人把他扔到乱葬岗,连埋都懒得埋。

张星炼缓缓坐起来,按住太阳穴,让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继续涌进来——

泸州,长江与沱江交汇处,川南重镇。

成化元年,三月。

明宪宗朱见深登基改元的第一个年头。大藤峡瑶民正在闹事,荆襄流民快要造反,北边鞑靼时不时南下打草谷,建州女真也在蠢蠢欲动。

但这些离泸州太远。

泸州卫最近的大麻烦,是方山背后的那伙土匪。这伙人少说有五六十,占着山道,劫掠来往客商,已经闹了大半年。问题是,土匪从来不敢动官军,这次怎么就敢设伏?

记忆里,原身接到命令时,顶头上司、百户刘能拍着他的肩膀说:“张老弟,就是个流窜的小毛贼,你带人去走一趟,吓唬吓唬就回来,功劳我给你记上。”

结果进了山,刚走到一处峡谷,两边山坡上箭如雨下。八个兄弟当场倒下,原身带着剩下的三个拼命往外冲,半路上被一个蒙面人从背后一刀砍倒。

蒙面人穿着黑衣,但露在外面的手腕上,有一道旧伤疤。

原身临死前,认出了那个人——那是刘能家的护院头子,姓赵,去年在卫所校场上跟人比试刀法,被原身一刀磕飞了兵器,当场丢了脸。

刘能。

张星炼眯起眼。

这年头,一个小小的百户,指使土匪杀手下的小旗,图什么?

他搜刮原身的记忆——原身家徒四壁,破屋三间,薄田五亩,连老婆都娶不起。唯一的家当,是父亲留下的几本破书和一把锈迹斑斑的腰刀。

不对。

原身父亲在世时,是上一辈的老军户,跟着大部队去贵州平过苗乱,攒下过一点家底。后来父亲死了,原身接替差事,这些年在卫所混得不咸不淡,也没得罪过什么人。

但刘能对他,似乎一直有些说不清的敌意。

张星炼没时间细想,因为山下传来动静。

他立刻趴低,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往下看——天已经蒙蒙亮了,山道上走来七八个人,打头的穿着一身皂衣,腰间挎刀,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他娘的,大早上让老子来收尸,那姓张的也不知道死透了没有。”

“赵头儿,百户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万一那小子命大……”

“命大?老子亲手砍的,后脑勺都开瓢了,还能活?”

张星炼的瞳孔猛然收缩。

赵头儿,手腕上的伤疤——就是那个蒙面人。

皂衣汉子走到乱葬岗边缘,停下脚步,往土坡上张望:“就在上面,弟兄们跟我来,翻一遍,找到那姓张的,割下脑袋带回去交差。”

张星炼扫视四周——原身的腰刀不在身边,赤手空拳。对方八个人,都带着刀,而且看上去不是普通喽啰,至少见过血。

打是打不过的,跑也跑不远。

他缓缓往后退,退到一具尸体旁边,伸手摸向尸体的腰间——凉的,但摸到了刀柄。

一把短刀,锈迹斑斑,但能用。

他抽出刀,刀刃上有豁口,砍人够呛,但抹脖子没问题。

然后他继续往后挪,挪到一棵歪脖子树后面,蹲下,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妈的,这味儿真冲,这些死人怎么不埋了?”

“埋什么埋,乱葬岗就是扔死人的,过两天野狗就拖走了。”

“都找找,百户大人说了,那小子头上有个大口子,一看就认得出来。”

张星炼从树后探出半边脸,看见那八个人散开,在尸体堆里翻翻捡捡,不时踢开一具。

“赵头儿!这有个新死的,脑袋上有伤!”

赵头儿快步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哈哈大笑:“就是他!砍了脑袋带回去!”

张星炼的心脏狠狠一跳。

他握紧短刀,身体紧绷,像一根压到极致的弹簧。

但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干什么的!”

那八个人同时回头——山道那头,来了四五个人,挑着担子,看打扮像是进城卖菜的乡民。打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满头白发,但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根扁担。

赵头儿脸色一变,骂了一声:“晦气!”冲手下人一挥手,“别理他们,干咱们的!”

老汉却快步走过来,拦在赵头儿面前:“这位爷,这里头躺着的是我侄子,我来给他收尸,您能不能……”

“滚开!”赵头儿一把推开老汉,抽出刀来,“官府办事,再废话连你一块砍了!”

老汉被推得踉跄几步,却没有让开,反而攥紧了扁担,眼睛通红:“赵麻子,你别当我认不出你!你是刘百户家的护院!我侄子是朝廷命官,你们杀官,是要灭九族的!”

赵头儿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老东西,你找死。”

他一挥手,七八个人围了上来。

张星炼在树后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老汉,原身认识——是隔壁军户老周,从小看着原身长大,原身父母去世后,老周没少接济。那几个挑担子的,是老周的儿子和邻居。

他们是来给原身收尸的。

张星炼闭了闭眼。

然后他动了。

他悄无声息地从树后绕出来,绕到最近的一个打手身后,左手捂住那人的嘴,右手的短刀从肋下狠狠捅进去。

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身体一软,倒下去。

张星炼扶住他,轻轻放倒,然后继续往前。

第二个,第三个。

等赵头儿发觉不对回头时,他的人已经倒了三个。

“操!”赵头儿大惊,挥刀就砍。

张星炼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刀锋,左手抓住赵头儿握刀的手腕,右手一刀捅进他的小腹,向上狠狠一绞。

赵头儿瞪大了眼,嘴里冒出血沫,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死人”。

“你……”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你……”

张星炼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活过来了,现在该你了。”

他拔出刀,赵头儿轰然倒地。

剩下的四个打手这才反应过来,发一声喊,转身就跑。

老周父子几个愣在原地,看着浑身是血的张星炼,半天说不出话。

“叔。”张星炼开口,声音沙哑,“帮我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能放走。”

老周一个激灵,抄起扁担就追了上去。他儿子和邻居也跟着追,扁担锄头齐上,那几个打手本来就被吓破了胆,没跑出几步就被撂倒了两个,剩下两个被老周父子死死按住。

张星炼走过去,蹲在一个被按住的打手面前,用带血的刀拍了拍他的脸。

“我问,你答。答得好,活。答不好,死。”

那打手吓得浑身哆嗦,拼命点头。

“刘能为什么杀我?”

“我……我不知道,小的真的不知道,就是赵头儿带我们来,说……说杀了人,回去一人二两银子……”

张星炼点点头,又问:“土匪那边,是谁跟你们接的头?”

“是……是方山上的王麻子,他们早跟百户大人有来往,百户大人不动他们,他们隔三差五给百户大人孝敬……”

张星炼站起身,看向老周。

老周叹了口气:“张娃子,你打算怎么办?”

张星炼望着山下泸州城的方向,天已经大亮了,长江和沱江在城外汇合,两江水色一清一浊,泾渭分明。

“叔,我先回去换身衣裳,吃点东西。”他说,“然后去卫所,找刘百户聊聊。”

老周急了:“你疯了?他正想杀你,你还自己送上门去?”

张星炼笑了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豁了口的短刀。

“叔,你放心。”他说,“现在是他们该怕我了。”

他蹲下身,在赵头儿尸体上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钱袋,里面有三四两碎银子。又在他腰间解下一把腰刀,抽出来看了看——精铁打造,比手里这把强多了。

他把刀插进自己腰带,把钱袋扔给老周:“叔,去买口薄棺,把这几个兄弟埋了。剩下的,买些纸钱烧给他们。”

老周接过钱袋,眼眶红了:“那你……”

“我一会儿就来。”

张星炼拎着刀,大步往山下走去。

身后,长江的晨雾正在散去,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成化元年三月十七,泸州卫小旗张星炼,死而复生。

这一天,泸州城里的刘百户正在家里等着好消息,却不知道,他等来的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