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袭

山坡陡得让人腿肚子转筋。

张星炼爬在最前面,一只手抓住一棵手腕粗的灌木,另一只手抠进石缝里,脚尖踩着凸起的岩石,一寸一寸往上挪。身后四十多个兄弟,跟成一串,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碎石滚落的哗啦声。

太阳渐渐西斜,把整片山林染成金红色。

爬到半山腰,张星炼停下来歇口气。他往下看了一眼——山脚已经看不清了,雾气从谷底升起来,白茫茫一片。再往上看,还有老高,崖壁像刀切的一样,不见顶。

老周爬上来,挨着他坐下,喘着粗气说:“张娃子,这山……这山也太陡了,当年在贵州,也没爬过这么陡的……”

张星炼递过水囊,老周接过去灌了几口。

“叔,快了。”张星炼指着上方,“看见那棵歪脖子树没?翻过那里,应该就到山脊了。”

老周眯着眼看了看,点点头。

歇了一炷香的工夫,继续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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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翻上山脊,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得像锅底。张星炼趴在草丛里,往山那边望去——山谷对面,隐隐约约有几点火光,像星星落在半山腰。

“那就是蛮子的寨子。”老周压低声音说。

张星炼仔细观察。

火光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山崖的凹槽,背后是绝壁,前面是陡坡,只有一条窄窄的山道通上去。寨子用木头和石头垒成,依山而建,一层一层往上摞,像梯田一样。

寨子外面,隐约能看见有人影晃动,是巡逻的蛮子。他们手里举着火把,在寨墙上来回走动。

张星炼数了数——寨墙上有七八个火把,也就是说,至少七八个哨兵。寨子里还有多少,看不清。

郑老七爬过来,小声问:“张总旗,咱们怎么办?”

张星炼没答话,继续观察。

寨子的位置选得很好,易守难攻。正面那条山道,肯定有埋伏,硬攻是找死。但侧面呢?

他往寨子两边看去——左边是悬崖,右边是陡坡,陡坡上长满灌木,一直延伸到寨墙底下。

“叔,你看那边。”他指着右边的陡坡,“能不能爬过去?”

老周看了好一会儿,摇摇头:“太陡了,而且全是灌木,动静太大。”

张星炼想了想,忽然问:“那些蛮子,晚上睡不睡觉?”

老周一愣:“睡吧?谁不睡觉?”

“哨兵呢?换不换岗?”

老周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等他们困了再动手?”

张星炼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出来,今晚是个阴天,正是夜袭的好时候。

“等着。”他说,“等后半夜,他们睡得最熟的时候,咱们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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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一会儿,又躲进去了。

张星炼带着人,悄无声息地往陡坡那边摸。

坡确实陡,一脚踩下去,碎石哗啦啦往下滚。但灌木丛密,能借力,也能遮住身形。他们一个接一个,像蛇一样贴着地皮往前挪。

挪到离寨墙不到二十丈的地方,张星炼停下来。

寨墙就在眼前,是用木头和石头垒的,一人多高。墙上插着火把,火苗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两个蛮子哨兵靠在墙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张星炼回头,对身后的郑老七比了个手势。

郑老七点点头,带着几个人往左边绕去。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郑老七带几个人从左边摸过去,干掉左边的哨兵。张星炼带人从右边上,解决右边的哨兵。等哨兵一倒,所有人翻墙进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张星炼盯着那两个打瞌睡的哨兵,心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左边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右边的两个哨兵猛地惊醒,刚要喊,张星炼已经窜了出去。他像一只夜行的猫,几步冲到寨墙下,一跃而起,抓住墙头翻了过去。

两个哨兵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刀已经抹过一个的脖子。另一个张嘴要喊,被他一把捂住嘴,刀从肋骨间捅进去,人软了下来。

他把尸体轻轻放倒,回头一看,郑老七他们也翻墙进来了。

“快!”他压低声音,“摸进去,能杀多少杀多少,别让他们聚起来!”

四十多个人,像鬼魅一样散开,钻进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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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寨子不大,也就二三十间木屋,依山势一层一层往上摞。都掌蛮们睡得很死,根本没想到官军能摸到这里来。

张星炼带着几个人,直奔最大的那间木屋。

门是木板钉的,一推就开。屋里黑咕隆咚,借着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微光,能看见地上躺着一排人,裹着兽皮和麻布,鼾声如雷。

张星炼举起刀,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动手了。

一刀一个,干净利落。睡梦中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去了另一个世界。

杀到第三个,旁边一个人忽然睁开眼睛,跟他四目相对。

那人愣了一瞬,张嘴要喊。张星炼的刀已经捅进他的喉咙,把喊声堵了回去。

但动静还是惊醒了旁边的人。一个蛮子猛地坐起来,看见满地的血,发出一声惊恐的嚎叫。

“杀!”张星炼不再隐藏,挥刀就砍。

外面也响起了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整个寨子炸了锅。

张星炼从木屋里冲出来,看见到处都是火光和人影。有的蛮子拿着刀冲出来,有的光着身子往外跑,有的抓起弓箭往黑暗里乱射。

“点火!”他大喊。

郑老七他们早就准备好了火把,往木屋上扔。木屋都是干的,沾火就着,火苗一下子窜起来,照亮了半边天。

蛮子们更乱了。有的救火,有的逃命,有的跪在地上求饶。

张星炼提着刀,在火光中穿行,看见站着的就砍,看见跪着的就踢开。他的刀已经卷了刃,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忽然,一声沉闷的鼓声响起。

咚——咚——咚——

那是铜鼓的声音。

张星炼循声看去——寨子最高处,一个穿着兽皮袍子的老蛮子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拼命敲着一面铜鼓。鼓声沉闷而悠远,在山谷里回荡。

“那是头人!”老周大喊,“不能让他敲!”

张星炼提着刀就往山上冲。

但已经晚了。鼓声传出去,远处山头上也响起了鼓声,一声接一声,像烽火一样传向远方。

那个老蛮子看见他冲上来,扔下鼓槌,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嗷嗷叫着朝他扑来。

张星炼侧身躲开,一刀砍在他腿上。老蛮子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手里的弯刀掉在地上。

张星炼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让你们的人放下刀!”

老蛮子抬起头,盯着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用生硬的汉话说:“官军……你们……跑不掉的……九丝城……会来……杀光你们……”

张星炼没有再问。

刀锋一送,老蛮子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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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寨子烧了一大半,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六十具尸体,有蛮子的,也有自己人的。

张星炼清点人数——死了七个,伤了十三个。郑老七胳膊上挨了一刀,血流不止,孙狗儿正给他包扎。刘大棒脑袋上破了个口子,用布条缠着,还在咧嘴笑。

“张总旗,咱们赢了!”他兴奋地喊,“端了一个蛮子寨子!”

张星炼没笑,望着远处那些还在冒烟的鼓声传来的山头。

那些鼓声,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

用不了多久,都掌蛮的大队人马就会知道这里出了事。他们会从九丝城、凌霄城赶过来,把这支官军撕成碎片。

“得赶紧走。”他转过身,对老周说,“叔,让兄弟们收拾一下,能带的带上,不能带的扔了。一炷香之后,撤。”

老周点点头,招呼人去办。

张星炼走到那个敲鼓的老蛮子身边,蹲下来,看着那面铜鼓。

鼓是青铜铸的,圆墩墩的,鼓面刻着太阳、月亮、人形的图案,鼓身有四只耳朵,挂满了绿锈。他敲了敲,声音沉闷而悠远。

老周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是他们的宝贝,打仗用的,祭祀用的,死了人也要带进棺材。听说缴获一面铜鼓,朝廷有重赏。”

张星炼站起身,说:“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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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他们撤出了寨子,沿着山脊往北走。

走出一段路,张星炼回头望去——寨子还在冒烟,火光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缕缕黑烟升上天空。

远处的山头上,又响起了铜鼓声。

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符咒。

他加快脚步,带着人消失在密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