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泸州往西,沿着长江溯流而上,走了整整四天。
张星炼带着五十个人,一路经过南溪、江安,越走山越多,越走路越险。两岸的山势渐渐陡峭起来,江水也变得湍急,船行困难,大部分时候只能走陆路。
第四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叙州府城——宜宾。
这是张星炼穿越后见过的最大的城池。城郭比泸州高出一大截,城墙用青石包砌,垛口密布,城门洞又深又阔。城门上挂着匾,写着“叙州府”三个大字。
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没什么行人,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巡逻的兵丁一队一队地走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那是战争的味道。
张星炼安顿好手下,带着老周去了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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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大堂上,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跟几个将领说话,面容清瘦,眼神精明。旁边站着几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腰间挎着绣春刀,冷着脸一言不发。
张星炼报上名号,被领了进去。
那中年人看了他一眼,问:“你就是泸州卫那个剿了方山土匪的张星炼?”
“正是卑职。”
中年人点点头:“本官佥都御史汪浩,奉旨督师。你来得正好,坐下听。”
张星炼心里一跳。
汪浩——他在泸州时就听说过这个名字。成化元年三月,都掌蛮攻劫江安等县,兵部诏都督芮成征讨,汪浩以佥都御史身份参与军务。据说此人主剿,手段狠辣。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听汪浩部署军务。
“……都掌蛮盘踞在叙南六县的山里,以九丝城、凌霄城、都都寨为根基,这些年屡屡下山劫掠。朝廷的意思很明确——剿!”汪浩的声音冷得像刀,“国子学录黄明善已经上了奏疏,说得很清楚:这些蛮子,景泰元年招之复叛,天顺六年抚之又反,不剿不足以定边患。”
一个将领问:“大人,咱们怎么打?”
汪浩走到墙边,指着挂在那里的舆图,一条一条说:“兵分三路——南路军从金鹅池攻大坝,中路军从戎县攻箐前,北路军从高县攻都掌小寨。黄学录说得对,先破小寨,大寨自溃。”
另一个将领又问:“大人,听说都掌蛮的寨子都在悬崖峭壁上,易守难攻……”
汪浩冷笑一声:“朝廷调来了火炮。那些蛮子再能守,能守得住火炮轰?还有毒球行烟药矢——毒球所薰,口眼出血,行烟所向,咫尺莫辨。”
张星炼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记下。
火炮,毒球,行烟药矢。
这些东西,他在现代没见过,但听说过。明代的火器已经相当发达,对付据险而守的敌人,确实有大用。
汪浩部署完毕,忽然看向张星炼:“你就是那个从泸州来的张总旗?”
张星炼站起身:“是。”
汪浩打量了他几眼,说:“听说你在方山用十几个人端了三十多个土匪,有几分本事。这次你跟着中路军,归刘能节制。”
张星炼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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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府衙出来,夜已经深了。
老周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张娃子,咋样?”
张星炼压低声音,把汪浩的话说了一遍。
老周听完,皱起眉头:“归刘能节制?那姓刘的能给你好果子吃?”
张星炼没说话,望着黑沉沉的夜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叔,你当年在贵州平苗乱的时候,见过苗人怎么打仗吗?”
老周一愣,点点头:“见过。他们不打正面,专打埋伏。藏在山沟里、树林里,官军一过去,他们就放冷箭。你追,他们就跑;你撤,他们就追回来。难缠得很。”
张星炼说:“都掌蛮应该也差不多。他们世代住在山里,地形比咱们熟,耐力比咱们好。硬拼,咱们吃亏。”
老周问:“那咋办?”
张星炼沉默了一会儿,说:“走一步看一步。叔,这几天你帮我多打听打听,看看那些蛮子到底住在什么样的地方,有什么习俗,怕什么。”
老周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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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张星炼带着人在城里转了一圈。
叙州府城很大,比泸州繁华。但此刻街上冷清得很,铺子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匆匆而过。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围了一群人。
张星炼挤进去一看,是汪浩发布的军令:凡能提供都掌蛮情报者,赏银十两;凡能为官军带路者,赏银二十两;凡擒杀蛮酋者,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旁边一个老汉摇头叹气:“赏银百两?那也得有命花才行。那些蛮子,杀人不眨眼,谁敢去?”
另一个年轻人说:“听说朝廷调了火炮来,这回蛮子怕是要遭殃了。”
“火炮?”老汉哼了一声,“蛮子住的寨子在悬崖上,火炮能打上去?就算打上去,人家往山洞里一躲,你拿他咋办?”
张星炼听着,心里暗暗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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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张星炼一边等军令,一边四处打听都掌蛮的事。
老周那边也带回来不少消息——
都掌蛮主要聚居在戎县、珙县、筠连、高县一带的山里,那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他们种山地、养牛羊、贩山货,也会下山劫掠。
他们的寨子大多建在悬崖峭壁上,易守难攻。最险的要数凌霄城——那是南宋时抗击蒙古军修的城堡,四周都是绝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都掌蛮占了那里,囤积粮食,以此为根基。
他们有一样特别看重的东西——铜鼓。打仗的时候敲鼓,祭祀的时候敲鼓,首领死了也要用铜鼓陪葬。
他们还有一种习俗——悬棺葬。人死了,把棺材挂在悬崖上,越高越好。棺材旁边画岩画,画人物、动物、祭祀的场面。
张星炼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民族,有自己的一套活法。
但战争来了,这套活法就要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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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军令下来了。
中路军五千人,从戎县出发,进攻箐前一带的都掌蛮寨子。刘能是千总(升官了),带着五百人,张星炼这五十人就在他的麾下。
出发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张星炼带着人走在队伍中间,沿着山路往南走。两边山势越来越高,林木越来越密,脚下的小路越走越窄。
走了两天,进了戎县地界。
这里的山跟泸州那边完全不同。泸州的山是丘陵,圆润平缓;这里的山是石山,陡峭嶙峋,一座连着一座,像巨大的石笋插在地上。山与山之间是深深的峡谷,谷底有溪流,哗哗地响。
老周指着远处一座最高的山说:“那就是凌霄城。”
张星炼眯着眼看去——那座山四面都是绝壁,像刀切的一样,山顶隐约能看见几间房屋的轮廓。
“蛮子就在那上面?”
老周点点头:“听说只有一条路能上去,易守难攻。”
张星炼看了好一会儿,收回目光。
这种地形,强攻是下下策。
但这话他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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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中路军在戎县城外扎营。
营帐里,刘能召集各队头目议事。
张星炼走进去的时候,刘能正坐在上首,旁边站着几个亲信。看见张星炼,刘能的眼神阴了阴,但很快换上笑脸。
“张总旗来了,坐。”
张星炼坐下,没说话。
刘能说:“明儿个一早,咱们进山。箐前那边有几个蛮子寨子,不大,正好拿来练手。张总旗,你剿过方山,有经验,这回你打头阵。”
张星炼心里冷笑一声。
打头阵——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让他去送死。
他站起身,抱了抱拳:“卑职领命。”
从帐里出来,老周迎上去问:“咋说?”
张星炼压低声音,把刘能的话说了一遍。
老周脸色变了:“打头阵?这不是让咱们去送死吗?”
张星炼望着远处的山影,沉默了一会儿,说:“叔,让兄弟们准备好家伙。明天,咱们见机行事。”
老周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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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中路军拔营进山。
张星炼带着五十个人走在最前面,沿着一条狭窄的山道往山里走。两边是陡峭的山坡,长满灌木和荆棘,看不见深处有什么。
走了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山谷。
谷口很窄,两边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一条小路通进去。
张星炼停下脚步,眯着眼往谷里看。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人声,连风都没有。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警觉——这是埋伏的前兆。
“停。”他举起手,压低声音说,“都别动。”
老周凑过来:“咋了?”
张星炼没说话,盯着两边的山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指着崖顶说:“叔,你看那是什么?”
老周眯着眼看去——崖顶的灌木丛里,隐隐约约有几根黑色的东西伸出来,像是……标枪。
“有埋伏!”
话音刚落,崖顶上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箭矢从两边崖上射下来,像下雨一样。
“找掩护!”张星炼大喊一声,一把拽住老周,滚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箭矢嗖嗖地射下来,钉在地上、石头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兄弟惨叫着倒下。
张星炼从石头后面探头看去——崖顶上人影晃动,几十个都掌蛮正往下射箭。他们穿着短褐,赤着脚,脸上涂着红色的纹路,像从山崖上长出来的精怪。
“点火!”他大喊。
郑老七几个人立刻点燃准备好的火把,朝崖上扔去。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灌木丛里,引燃了枯草。火苗顺着风往上窜,都掌蛮的阵脚乱了。
“撤!”张星炼一挥手,带着人往后撤。
箭矢还在射,但已经稀疏了很多。他们一口气撤出谷口,清点人数——伤了六个,死了两个。
张星炼蹲下来,看着那两个死去兄弟的脸。
一个是卫所的老兵,家里有老娘,有媳妇,有两个娃儿。出发前还跟他说,等打完仗回去,要给娃儿买块糖吃。
现在,他躺在这里,眼睛还睁着。
张星炼伸手,帮他合上眼。
然后站起身,望着那个山谷。
山谷里,烟雾弥漫,隐约能看见那些都掌蛮的身影在崖上跳跃。他们发出古怪的喊叫声,像是在庆祝,又像是在挑衅。
郑老七跑过来,脸色煞白:“张总旗,咋办?刘能那王八蛋让咱们打头阵,这是让咱们送死!”
张星炼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四十多个兄弟。
“怕不怕?”
没人吭声。
他又问了一遍:“怕不怕?”
郑老七咬着牙说:“怕有啥用?张总旗,您说咋办,咱们就咋办!”
张星炼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那山谷不能走,进去就是送死。咱们从旁边绕过去,翻山。”
老周愣了愣:“翻山?这山这么陡……”
“陡也得翻。”张星炼说,“那些蛮子以为咱们只能从谷口进,咱们就从他们想不到的地方过去。”
他指着左边的山坡:“从这里爬上去,绕到山谷后面。天黑之前,咱们要摸到他们的寨子边上。”
众人面面相觑。
张星炼不再多说,拎起刀,第一个往山坡上爬去。
身后,四十多个兄弟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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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陡得像刀削,每爬一步都要抓住树枝、抠住石缝。张星炼爬在最前面,一边爬一边观察地形。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这些蛮子,果然像老周说的,不打正面,专打埋伏。他们熟悉地形,擅长利用山势,官军人再多,进了山也是两眼一抹黑。
但正因如此,他们也有一个弱点——太依赖地形。
只要换个方向,换个方式,从他们想不到的地方摸过去,就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爬上一道山梁,回头看去——山下的谷口,烟雾已经散了。隐约能看见刘能的队伍正在往山谷里走,走的正是那条埋伏过的路。
张星炼冷笑一声,继续往上爬。
让他们去吧。
他还有自己的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