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星炼紧赶慢赶，第二天傍晚回到了泸州。
刚进城，就觉出气氛不对。街上的人比往常少，铺子关了好几家，巡逻的兵丁多了两倍。人人脸上都带着紧张的神色。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卫所。
卫所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乱成一团。几个百户在院子里大声喊着什么，兵丁们跑来跑去，搬兵器、扛甲胄、牵马匹，一副要打仗的架势。
张星炼找到郑老七——他让郑老七这几天在卫所里盯着。
“出什么事了？”他问。
郑老七脸色发白，压低声音说：“都掌蛮反了。”
张星炼心里一沉。
都掌蛮，川南一带的土著，主要聚居在叙州府境内的山區，包括今天的兴文、珙县、筠连一带。他们种山地、养牛羊、贩山货，跟汉人时有冲突。成化年间，都掌蛮曾多次叛乱，朝廷派兵镇压，死伤无数。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郑老七说，“都掌蛮攻破了长宁县城，杀了县官，放火烧了衙门。现在正在围攻庆符县。王千户刚接了军令，让咱们泸州卫出兵，去叙州府支援。”
张星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长宁、庆符都在泸州西边，离泸州三百多里。都掌蛮擅长山地作战，地形熟悉，来去如风。官军要是进了山，凶多吉少。
“王千户呢？”
“在后衙，正跟几个百户商量出兵的事。”
张星炼转身往后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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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衙里，王千户正坐在堂上，脸色铁青。
下面站着几个百户，刘能也在其中。看见张星炼进来，刘能的眼神阴了阴，但没说话。
王千户看见他，招招手：“张总旗，你来得正好。长宁被都掌蛮攻破了，朝廷让咱们出兵。你剿过方山的土匪，有山地作战的经验，这次跟着去。”
张星炼抱了抱拳：“是。”
王千户又对那几个百户说：“你们回去点兵，每人带五十人，三日后出发。粮草、兵器、甲胄，都给我备齐了。谁要是拖拖拉拉，误了军机，军法从事！”
几个百户领命而去。
张星炼也要走，王千户叫住他。
“张总旗，你留一下。”
等人都走了，王千户让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
“这次都掌蛮闹得凶，朝廷很重视。”王千户压低声音，“我听说，四川巡抚那边已经发了军令，调各卫所的兵去叙州府会合。这一仗，少说也要打几个月。”
张星炼点点头，没说话。
王千户看着他，忽然问：“你剿方山的时候，用的什么法子？十几个兵，端了三十多个土匪，这本事可不一般。”
张星炼心里一动，知道王千户这是想探他的底。
他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就是趁着他们不注意，摸上去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土匪毕竟是土匪，乌合之众，一打就散。”
王千户笑了：“你倒是谦虚。不过这次都掌蛮可不是土匪，他们有组织，有兵器，有头领，还占据有利地形。你那个法子，在方山管用，在叙州府的山里未必管用。”
张星炼说：“千户说得是。卑职也只是尽力而为。”
王千户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刘能这次也去。”
张星炼心里一凛。
“他带五十个人，你带多少人？”王千户问。
“卑职手下，能打仗的不到二十个。”
王千户沉吟了一下，说：“我给你加三十个，凑够五十。你从卫所里挑，看中谁就带走。”
张星炼站起身，抱了抱拳：“多谢千户。”
王千户摆摆手，又说：“刘能那边，你小心着点。这次出征，他要是敢在背后搞鬼，你直接来找我。本官给你撑腰。”
张星炼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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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衙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张星炼没回家，直接去找郑老七他们。
郑老七、孙狗儿、刘大棒、王小三几个人正在一处破庙里等他。看见他进来，都围上来。
“张总旗，咋样？真要去打仗？”
张星炼点点头：“三日后出发，去叙州府打都掌蛮。”
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郑老七喃喃道：“都掌蛮……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孙狗儿也慌了：“张总旗，咱们这些人，扛包还行，打仗……能行吗？”
张星炼扫了他们一眼，沉声道：“怕什么？都掌蛮也是人，一刀下去也流血。你们跟着我，我保你们活着回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慢慢镇定下来。
张星炼说：“这次出征，咱们有五十个人。王千户让我自己挑，你们几个，都跟着我去。”
郑老七点头：“那是自然，张总旗去哪儿，咱们去哪儿。”
张星炼又说：“这几天，你们把家伙都准备好。刀磨快，甲整好，干粮备足。有什么要交代的，赶紧交代了。三日后一早，城门口集合。”
几个人齐声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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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好这些，张星炼回到家。
张刘氏还没睡，在灶房里等他。看见他进来，连忙端出饭菜。
张星炼坐下来吃饭，一边吃一边说：“嫂子，我三日后要出征，去叙州府打都掌蛮。”
张刘氏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打……打仗？”她脸色煞白，“叔叔，你刚死里逃生一回，又要去打仗？”
张星炼放下碗，看着她说：“嫂子，我是军户，吃的是这碗饭。上面有令，不去不行。”
张刘氏眼眶红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星炼拍拍她的手，说：“嫂子，你放心。我命大，死不了。”
张刘氏抹了抹眼角，点点头。
吃完饭，张星炼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
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在现代时执行过的那些任务——丛林、山地、雨林，各种复杂地形都走过。都掌蛮再凶，能凶过现代的那些武装分子？
但他也知道，这个时代的战争不一样。
没有直升机，没有卫星，没有通讯设备，没有后援。进了山，就是两眼一抹黑，全靠自己。
他需要帮手，需要熟悉山地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老周。
老周年轻时跟着大军去过贵州平苗乱，在山里打过仗。他有经验，有胆量，还信得过。
明天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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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张星炼去了老周家。
老周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来，放下斧头，叹口气说：“听说你要去打仗了？”
张星炼点点头：“叔，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去。”
老周愣了愣，苦笑一声：“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打仗？”
“不是让您上阵厮杀。”张星炼说，“是让您当个向导，出出主意。您去过贵州，在山里打过仗，知道那些蛮子怎么打仗。有您在，我心里有底。”
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行！我跟你去！我这条老命，早就活够了。能帮上你，值了！”
张星炼心里一热，抱了抱拳：“多谢叔。”
老周摆摆手，又问：“你那些地怎么办？刚种下去，不能没人管。”
张星炼说：“让我嫂子照看着。地不多，她忙得过来。”
老周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说：“张娃子，刘能这次也去，你得小心。他那个小舅子周瑾，到现在还没找到。刘能到处打听，怀疑是你干的。”
张星炼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他怀疑是他的事，得有证据。”
老周叹了口气：“这人心黑，没证据也能害人。你得多留个心眼。”
张星炼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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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周家出来，张星炼去了码头。
他找到赵贵，把要出征的事说了。赵贵脸色变了变，但很快镇定下来。
“张总旗，您放心去打仗，桐油行这边，我撑着。”赵贵说，“您那些兄弟，郑老七他们要是留下什么人，我帮着照看。”
张星炼拍拍他肩膀，说：“等我回来，咱们好好干一场。”
赵贵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包袱。
“张总旗，这是我家传的伤药，治刀伤最好。您带上，兴许用得上。”
张星炼接过来，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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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还没亮，张星炼就到了城门口。
五十个人已经齐了。郑老七、孙狗儿、刘大棒、王小三都在，老周也背着包袱站在人群里。其他人，有的是卫所的老兵，有的是码头上的苦力，都是愿意跟着他干的人。
王千户亲自来送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张总旗，活着回来。”
张星炼抱了抱拳：“千户保重。”
他翻身上马，一挥手：“出发！”
五十个人，踏着晨雾，往西边走去。
身后，泸州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前方，是未知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