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鸡叫头遍,张星炼就出了门。
这次去隆昌,他没带别人,就自己一个。轻装简行,背上背着个包袱,里头装着几块干粮、一个水囊、一把短刀。
隆昌在泸州西北方向,相距一百多里,走官道要两天。但他不走官道,走小路,能省半天工夫。
天还没亮透,城外雾气很重。张星炼快步走着,脚下生风。穿越后这具身体比原身结实多了,力气也大,走几十里山路不带喘的。
走到晌午,已经出了泸州地界。
路边有个茶棚,他停下来歇脚,要了碗茶,就着干粮吃了。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一边给他倒茶一边闲聊。
“客官这是往哪儿去?”
“隆昌。”张星炼喝着茶,“老板,隆昌那边,夏布生意好做吗?”
老汉笑了:“客官是做夏布生意的?那可问对人了。隆昌夏布,咱们川南有名。我有个表弟就在那边收麻,一年能挣不少。”
张星炼来了兴趣:“收麻?收的是苎麻?”
“对,苎麻。”老汉说,“隆昌那边,家家户户都种苎麻。收了麻,绩成线,再卖给织布坊。织布坊织成夏布,再卖给外地客商。一年到头,就指着这个过日子。”
张星炼点点头,又问:“那些织布坊,都是自己家的?”
“有自己家的,也有大户开的。”老汉说,“隆昌城里好几家大布行,雇了几十号人,专门织夏布。织出来的布,运到湖广江南去卖,能翻好几倍的价。”
张星炼心里有数了。
喝完茶,他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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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晌午,张星炼到了隆昌。
隆昌是个县城,比泸州小得多。但街上很热闹,挑担子的、摆摊的、拉车的,人来人往。最显眼的是那些背着麻袋的人——麻袋里装着苎麻,白的、青的、黄的,一捆一捆往外露着。
张星炼跟着人流走,来到一条巷子里。
巷子两边全是织布坊,咿咿呀呀的织机声响成一片。有的敞着门,能看见里面一排排的织机,妇人坐在机前,脚踩手抛,梭子来回穿梭。有的门半掩着,只听见声音看不见人。
他站在一家织布坊门口往里看。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在织布,动作熟练得很——脚踩下踏板,经线分开,右手一抛,梭子穿过,左手一接,再一拉筘,啪的一声,一根纬线织进去了。手脚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匹细白的夏布就在她手下一点一点变长。
旁边还坐着几个妇人,有的在绩麻——把苎麻撕成细丝,用手指梳成一根一根,然后在光溜溜的大腿上搓捻成线。那动作轻柔又专注,麻丝在她们手里像活了一样,一根一根连成线,绕成团。
张星炼看了一会儿,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这位客官,看什么呢?”
他回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半旧的绸衫,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笑眯眯地看着他。
“在下路过,看这织布手艺精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张星炼抱了抱拳,“敢问老先生,这夏布是怎么织的?看着比寻常麻布细软多了。”
老者哈哈一笑,捋着胡子说:“客官算问对人了。这夏布啊,讲究可多了。”
他指着里面那些妇人,一样一样介绍起来——
“先说这麻。隆昌的苎麻,是山地里种的,水土好,麻皮薄,纤维长。收了麻,先要沤,沤软了才能剥皮。剥下来的麻皮,刮去青皮,晾干了,就是原麻。”
“原麻还要绩。绩麻最费工夫,得把麻撕成细丝,一根一根接起来,搓成线。手巧的妇人,一天也绩不了几两线。绩好的线,要绕成团,再络到筳子上,才能上机织。”
“织的时候更讲究。经线要牵得匀,纬线要织得密,力道要一样,不能松一下紧一下。织出来的布,要细、要软、要匀、要白,才是好夏布。”
“最后还要漂洗、踩光。漂洗要用河水,一遍一遍漂,越漂越白。踩光要用石磙,压得又平又亮。这样出来的夏布,穿在身上凉快透气,汗不粘身,夏天最舒服。”
张星炼听着,心里暗暗记下。
他问:“老先生,这么好的夏布,一匹能卖多少钱?”
老者伸出两根手指:“看成色。普通的,二两银子一匹。上等的,三两到五两不等。要是贡品级的,那就没价了,宫里要多少给多少。”
张星炼心里算了一下——一匹布二两银子,一个妇人一天能织多少?一匹布要织多久?
他正想着,老者忽然问:“客官是外地来的吧?想做夏布生意?”
张星炼点点头:“不瞒老先生,在下泸州人,听说隆昌夏布有名,想来见识见识。”
老者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说:“泸州来的?前些日子听说泸州出了个能人,带着十几个人端了方山的土匪,可是你?”
张星炼一愣,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正是在下。”
老者眼睛一亮,哈哈笑道:“好!好啊!英雄出少年!老夫姓何,在隆昌开了几十年布行,最敬重有胆有识的人。小兄弟若不嫌弃,到我铺子里坐坐,喝杯茶,聊聊?”
张星炼抱了拳:“那就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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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记布行在隆昌最热闹的大街上,三间门面,气派得很。
何掌柜把他领进后院,亲自泡了茶,又让伙计端来几盘点心。
“小兄弟,你在方山的事,我早就听说了。”何掌柜笑着说,“十几个人,端了三十多个土匪,还把那个刀疤脸给宰了。了不起!我们隆昌这边,年年也有土匪骚扰,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人物,老百姓哪还用担惊受怕?”
张星炼摆摆手:“何掌柜过奖了,不过是运气好。”
何掌柜摇摇头:“运气也是本事。来,喝茶。”
两人聊了一会儿,张星炼问起夏布的事。
何掌柜叹口气,说:“夏布生意,看着风光,其实难做。麻农辛苦一年,收的麻卖不上价。织妇一天织到晚,挣的工钱也就够糊口。我们这些开布行的,看着赚得多,但外地客商压价,官府抽税,路上还要被土匪劫,真正落到手里的,没多少。”
张星炼问:“夏布都卖到哪儿去?”
“哪儿都去。”何掌柜说,“湖广、江南最多,那边的有钱人喜欢夏布,夏天穿着凉快。也有往北走的,到京城、山东那边,但路上太远,运费贵,不划算。还有往南走的,进云贵,卖给那些土司头人,也能赚些。”
张星炼点点头,忽然问:“何掌柜,你们这儿的夏布,有没有想过往长江下游走?”
何掌柜一愣:“长江下游?你是说……重庆、湖广那边?”
“不止。”张星炼说,“顺江而下,过三峡,到荆州、武昌,再到南京、苏州。那边的有钱人更多,夏布能卖更好的价。”
何掌柜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小兄弟,你说得轻巧。顺江而下,船呢?人呢?路上那些关卡呢?还有三峡的险滩,船一不小心就翻了。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哪敢冒这个险?”
张星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我有船。”
何掌柜愣住了。
“我在泸州,有几条船。”张星炼放下茶碗,“虽然不大,但走长江没问题。往后夏布要是想往下游走,可以跟我合伙。运费好商量。”
何掌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兄弟,你这是想一条龙啊?种麻的、织布的、运货的,全捏在自己手里?”
张星炼没否认,只是笑了笑。
何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那个船,能装多少?”
“现在不大,几百斤。”张星炼说,“但往后会越来越大。”
何掌柜点点头,又问:“路上那些关卡,你能摆平?”
张星炼说:“泸州卫的总旗,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何掌柜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好!小兄弟,你这个朋友,我交了!往后有什么夏布生意,咱们合伙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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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何记布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张星炼在隆昌找了家客栈住下,躺在床上,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
何掌柜是个精明人,也是个实在人。他在隆昌经营了几十年,人脉广,门路熟,有他帮忙,夏布生意这条路就算通了。
但他不只想做夏布的买卖。
绩麻的妇人,织布的妇人,种麻的农户,这些人都在他脑子里转。她们的手艺,她们的辛苦,她们那双因为常年搓麻而粗糙的手……
如果能把她们组织起来,统一收麻,统一织布,统一卖出去,中间少了几道盘剥,她们能多赚些,他也能多赚些。
还有草席。
泸州的草席,他见过,编得确实细。那些草席是怎么编的?用的什么草?能卖到哪儿去?
还有竹编。
码头上那些妇人,手里的篾条翻飞,编出来的竹篮竹筐结实耐用。如果能做得更精致些,卖给那些有钱人……
还有丝绸。
泸州有没有养蚕的?他好像没见过。但川南这地方,气候温和,应该能养蚕。如果能养出好蚕,织出好丝……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亮。
隆昌的月亮,跟泸州的一样圆。
明天回去,要开始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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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张星炼辞别何掌柜,踏上回程。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几匹快马正朝他奔来,马上的人穿着官服,像是驿卒。
“前面的人让开!”为首的人大喊。
张星炼闪到路边,那几匹马从他身边疾驰而过,扬起一片尘土。
他眯着眼看了看——那些人背上的包袱上,插着羽毛。
八百里加急。
出什么事了?
他加快脚步,往回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