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在城南,紧挨着长江边,是泸州城里最大最气派的酒楼。
三层楼阁,飞檐斗拱,正对着滚滚东去的江水。楼前挂着块匾,据说是某位致仕的翰林写的,笔力遒劲。门口站着两个青衣小厮,迎来送往,气派得很。
张星炼在楼外站了一会儿,打量了几眼,才迈步进去。
二楼雅间,靠窗的位置。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已经等着了,穿一身宝蓝色绸衫,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髯,手里转着一对玉石健身球,看着像个读书人,但眼神精明得很。
“张总旗?”那人站起身,笑容满面,“在下姓周,周文盛,叙州府商会管事。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张星炼抱了抱拳,在他对面坐下。
周文盛一挥手,伙计立刻端上茶来,又摆了几碟点心——桂花糕、桃酥、花生糖,都是精致货色。
“张总旗请用茶。”周文盛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这是峨眉山的明前茶,我特意带来的,尝尝。”
张星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清香扑鼻。
他放下茶碗,开门见山:“周管事找我,有什么事?”
周文盛笑了笑,也不绕弯子:“张总旗快人快语,那我也直说了。听说您最近跟赵记桐油行的赵贵走得近?”
张星炼看着他,没说话。
周文盛继续道:“张总旗,您是聪明人,我也不瞒您。泸州的桐油生意,我们叙州商会做了十几年了,上下游的门路都打通了。赵贵那小子,年轻气盛,不懂规矩,硬要插进来。我们也是没办法,才压了他一下。”
他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张总旗,您要是愿意帮我们劝劝赵贵,让他回重庆去,我们商会愿意出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十两?”张星炼问。
周文盛笑了:“五百两。”
五百两。
张星炼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够买五十亩好地,够盖一座青砖大瓦房,够一百个军户吃一年的粮饷。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周管事好大的手笔。”
周文盛以为他动心了,笑容更盛:“张总旗,您刚升了总旗,往后用钱的地方多。五百两银子,够您花几年的了。何必跟赵贵搅和在一起?他那行都快黄了,您就是帮他,也翻不起多大的浪。”
张星炼放下茶碗,看着他,忽然问:“周管事,你们叙州商会在泸州,除了桐油,还做什么买卖?”
周文盛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答道:“绸缎、茶叶、药材,都做些。”
“夏布做不做?”
周文盛又是一愣,随即笑了:“张总旗对生意也有兴趣?夏布当然做,隆昌那边出的夏布,我们每年收不少,运到湖广江南去卖,能赚不少。”
张星炼点点头,又问:“草席呢?”
周文盛脸上的笑淡了些,摸不清他的用意,但还是答道:“草席也做,泸州本地编的草席,做工细,卖相好,运到下游能卖好价钱。”
张星炼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江水。
江面上,几艘大船正顺流而下,船帆鼓满了风,驶向远方。
他忽然想起那些树——楠木、香樟、银杏、油松,还有那些野生的柿子和柚子。想起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竹编制品,想起那些妇人手里翻飞的篾条。想起隆昌的夏布、泸州的草席,还有那些藏在民间的老手艺。
这个时代,好东西多得很。
只是没人把它们串起来。
周文盛见他出神,有些着急:“张总旗,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星炼收回目光,看着他,笑了笑:“周管事,五百两银子不少。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答应了人的事,从不反悔。”
周文盛脸色变了变:“您这是……”
“我跟赵贵已经说好了,合伙做桐油生意。”张星炼站起身,“周管事的好意,我心领了。往后在商言商,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我张星炼做生意,凭本事吃饭,不欺负人,也不怕人欺负。”
他说完,抱了抱拳,转身就走。
周文盛坐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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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星炼下楼时,正好碰见一个人上楼。
那人二十出头,穿着青布长衫,生得眉清目秀,像个读书人。两人擦肩而过,那人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张星炼没在意,径直出了酒楼。
走到楼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张总旗留步!”
张星炼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年轻人,追了下来。
“敢问可是泸州卫的张总旗?”年轻人抱了抱拳。
张星炼点点头:“你是?”
“在下姓杨,杨文远,泸州人,在城东开了一家布行。”年轻人笑道,“刚才在楼上看见您跟周管事说话,就多看了一眼。冒昧相问,是想跟您打听个事。”
张星炼看着他:“什么事?”
杨文远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听说您在方山剿了土匪,缴获了不少东西。我想问问,那些缴获的麻布、丝绸,有没有出手的打算?”
张星炼心里一动。
缴获的东西确实有一些——土匪从过路客商那儿抢来的布匹绸缎,堆了半屋子。他正愁不知道怎么处理。
“杨老板对这东西有兴趣?”
杨文远点点头:“实不相瞒,我家世代做布匹生意,泸州城里三分之一的布行,都从我家进货。您要是有货,我按市价收,绝不压价。”
张星炼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问:“杨老板,你们家做夏布吗?”
杨文远眼睛一亮:“做!隆昌夏布、荣昌夏布,我们都收。怎么,张总旗也有门路?”
张星炼笑了笑:“暂时没有。但往后说不定有。”
杨文远也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帖,双手递过来:“张总旗,这是我的名帖。您要是有什么货要出手,或者想打听什么行情,随时来找我。”
张星炼接过名帖,看了看,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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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望江楼出来,张星炼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码头。
赵记桐油行已经开了门,赵贵正带着两个伙计在收拾铺面。看见张星炼,连忙迎出来。
“张总旗!您来了!”
张星炼点点头,进了铺子,四下看了看。
铺子不大,货架上空荡荡的,柜台后面堆着几个空桶。灰尘落了厚厚一层,显然很久没开张了。
“叙州商会的人找我了。”张星炼说。
赵贵脸色一变:“他们……他们说什么?”
“让我劝你回重庆。”张星炼看着他,“给我五百两银子。”
赵贵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说:“张总旗,您……您不会答应了吧?”
张星炼没说话,在柜台前坐下来。
赵贵急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张总旗!您不能丢下我啊!我要是回了重庆,我爹留下的这点家业就全完了!我……”
“起来。”张星炼打断他,“谁说我答应了?”
赵贵愣了愣,爬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张星炼说:“我回了他们——我张星炼答应了人的事,从不反悔。”
赵贵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张星炼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赵贵,你那个夏布的方子,是从重庆带来的?”
赵贵连忙点头:“是,我娘家的舅公在隆昌做过几十年夏布,方子是他传下来的。”
张星炼回过头,看着他:“隆昌的夏布,跟别处的有什么不一样?”
赵贵精神一振,滔滔不绝地说起来:“隆昌夏布用的是上等苎麻,绩的麻线又细又匀,织出来的布轻薄细软,夏天穿着凉快,汗不粘身。漂洗的法子也讲究,不用漂白粉,就用河水一遍一遍漂,越洗越白,越穿越软。”
“工序呢?”
“多着呢,撕麻、绩麻、络纱、牵梳、织造、漂染、踩光,一道都不能少。”赵贵说,“绩麻最费工夫,得把苎麻撕成细丝,用手指梳成一根一根,再在大腿上捻成线。手巧的妇人,一天也绩不了几两线。”
张星炼听着,心里慢慢有了数。
“你那个方子,还在不在?”
“在!在!”赵贵连忙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本发黄的册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张星炼接过来翻了翻,又还给他。
“收好。”他说,“往后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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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赵记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张星炼沿着江边慢慢走,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
叙州商会的人来了,五百两银子摆在他面前,他没要。这意味着从今天起,他跟叙州商会算是结下梁子了。往后桐油生意做起来,少不了要斗几场。
但他不怕。
他手里有赵贵的方子,有码头上的兄弟,有刚种下去的高产作物,还有王千户这个靠山。叙州商会再大,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周文盛有一句话说得对——往后用钱的地方多。
他需要钱。
有了钱,才能养更多的兄弟,才能买更好的兵器,才能在这泸州城里真正站稳脚跟。
而钱从哪来?
桐油是一条路。夏布是一条路。草席是一条路。地里的庄稼也是一条路。
他想起那些坐在码头上编竹篮的妇人,想起她们手里的篾条翻飞,编出一个个精致的竹篮竹筐。那些东西,一个才卖三五文钱,太便宜了。如果能把竹编做成更精细的东西,卖给那些有钱的商人,甚至卖到下游去……
还有夏布。隆昌的夏布那么有名,泸州离隆昌不远,为什么不能做?
他停下脚步,望着江面上的灯火。
一艘夜航的船正往下游驶去,船上的灯笼摇摇晃晃,像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江里。
他忽然想起杨文远说的那句话——“您要是有货,我按市价收,绝不压价。”
这是个门路。
他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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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张刘氏正在灶房里忙活。案板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把青菜,几个鸡蛋,还有一小块腊肉。
张星炼看了一眼,忽然问:“嫂子,咱家还有多少钱?”
张刘氏愣了愣,擦了擦手,从屋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就这些了。”
张星炼打开一看,碎银子加铜钱,总共不到二两。
他把布包还给她,说:“嫂子,往后咱家要花钱的地方多。得省着点。”
张刘氏点点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星炼坐下来吃饭,一边吃一边说:“嫂子,明儿个我去一趟隆昌。”
张刘氏一愣:“隆昌?去那儿做啥?”
“看看。”张星炼说,“看看那边的夏布是怎么做的。”
张刘氏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吃完饭,张星炼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破洞。
月光从那个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今天见过的那些人——周文盛的傲慢,赵贵的惶恐,杨文远的精明。想起他们说的话,他们的眼神,他们的心思。
这个时代,每个人都为自己的利益奔波。
他也不例外。
但他跟别人不一样的是——他不只想赚钱,还想把这一方水土的好东西,都挖出来,串起来,让它们发光。
楠木可以做家具,香樟可以造船,银杏可以入药,油松可以取脂。夏布可以穿,草席可以睡,竹编可以用,桐油可以卖。
这些东西,够他干一辈子了。
窗外的长江水哗哗地流着,像永不停歇的时光。
成化元年四月初五,这一天,结束了。
明天,去隆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