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码头夜话

第二天一早,张星炼去了码头。

他没直接去赵记,而是在码头上转了一圈,把几处桐油行的位置、门面、进出的人都看了个遍。

李记还是那副冷清样子,门可罗雀。赵记更惨,干脆关了门,门上挂着一把锈锁。

张星炼皱了皱眉,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张总旗!”

是孙狗儿,从人群里挤过来,满头大汗:“张总旗,您找赵老板?他不在店里,在前头那个茶棚里坐着呢。”

张星炼顺着孙狗儿指的方向看去——码头的尽头,江边搭着个简陋的茶棚,几张竹桌竹凳,几个歇脚的脚夫正坐着喝茶。角落里,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独自坐着,望着江面发呆。

正是那天在赵记见过的赵贵。

张星炼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赵贵回过头,愣了愣,连忙站起来:“张总旗!您来了!”

“坐。”张星炼摆摆手,招呼茶博士上了两碗茶。

赵贵坐下,搓着手,有些局促:“张总旗,我……我昨儿个去您家,是想……”

“我知道。”张星炼打断他,“你那个桐油行,快开不下去了。”

赵贵苦笑着点头:“瞒不过您。大行那边压价,农户不敢卖给我,这几个月颗粒无收。再这样下去,下个月就得关门回重庆了。”

张星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找我想说什么?”

赵贵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张总旗,我听说您在方山的事儿了。十几个兄弟,端了三十多个土匪,这事儿在码头上都传遍了。您有本事,有人手,有胆量。我……我想跟您合伙。”

张星炼放下茶碗,看着他:“怎么个合伙法?”

赵贵说:“我有桐油行的招牌,有榨油的方子,有重庆那边的门路。您有人,有势,有胆。咱们合伙,大行再想挤兑我,也得掂量掂量。”

张星炼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赵贵有些急,又说:“张总旗,我不瞒您,这桐油生意,一年少说也有几百两银子的进项。大行那边一年能做上千两。咱们合伙,哪怕只做三成,也够吃够喝了。”

张星炼看着他,忽然问:“你那个方子,是自己家的还是从重庆带来的?”

赵贵一愣:“是我爹传下来的,在重庆做了二十多年。要不是那边出了事,我也不会来泸州。”

“出了什么事?”

赵贵脸色黯了黯:“得罪了人,待不下去了。”

张星炼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望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

江水滔滔,永不停歇。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合伙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赵贵眼睛一亮:“您说!”

“往后行里的事,我说了算。”张星炼看着他,“你管账,管方子,管买卖。我管人,管货,管外面的麻烦。赚了钱,对半分。”

赵贵愣了愣,咬咬牙:“行!我答应!”

张星炼点点头,站起身来:“那就这么定了。你先把行里收拾收拾,过几天我带人过来。”

他转身要走,赵贵忽然叫住他:“张总旗!那个……大行那边……”

“大行的事我来处理。”张星炼头也不回,“你只管把行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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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棚出来,张星炼没急着走,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

孙狗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张总旗,您真要跟赵老板合伙?他那行都快黄了,大行那边势力大,咱们斗得过吗?”

张星炼看了他一眼,说:“斗不斗得过,不试试怎么知道?”

孙狗儿挠挠头,没再问。

张星炼望着江面,忽然问:“狗儿,你知道大行背后是谁吗?”

孙狗儿想了想:“听说是叙州府的几个大商户,跟泸州这边的官府有来往。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

张星炼点点头,把这个记在心里。

叙州府,就是宜宾,在泸州上游,也是长江边的大码头。那边的商人能把手伸到泸州来,说明势力不小。

但再大的势力,也怕地头蛇。

他张星炼现在虽然只是个总旗,但手里有十几个兄弟,有王千户的拉拢,有刚种下去的高产作物,还有赵贵的桐油方子和重庆门路。

这就是他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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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山脚下时,郑老七他们正在地里忙活。

五亩地已经全种完了,郑老七带着几个人在修水渠——从溪边挖一条小沟,把水引到地边上,省得以后一担一担挑。

张星炼绕地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刚种下去的红薯和玉米。

土盖得严实,水浇得透,苗床上的辣椒和西红柿也精神着。这片地,算是种下了。

郑老七走过来,擦着汗问:“张总旗,这往后还要干啥?”

“等。”张星炼站起身,“等苗长出来,除草、松土、追肥。得伺候着。”

郑老七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张总旗,今儿个上午,有人在城门口打听您。”

张星炼心里一紧:“谁?”

“不认识,看着像是外地来的,穿着绸衫,像个商人。”郑老七说,“他问您住在哪儿,家里有几口人,平时都干些啥。我没说,把他打发走了。”

张星炼眯起眼。

外地来的商人,打听他?

是大行那边的人,还是刘能派来的?

他想了想,说:“往后有人打听我,一律说不知道。要是盯得紧,就来告诉我。”

郑老七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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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张星炼回到家。

张刘氏正在灶房里做饭,看见他回来,连忙迎出来:“叔叔,今儿个又有人来找你。”

张星炼脚步一顿:“谁?”

“不认识,两个生人,说是从叙州府来的,想请你喝茶。”张刘氏递过来一张帖子,“这是他们留下的。”

张星炼接过来一看,帖子是大红烫金的,上面写着几行字:“泸州张总旗亲启,叙州府商会敬邀,明日午时,望江楼一叙。”

叙州府商会。

大行背后的人,来得真快。

他把帖子揣进怀里,对张刘氏说:“嫂子,明儿个我出去一趟,不用等我吃饭。”

张刘氏点点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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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张星炼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破洞。

月光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叙州府商会的人找上门来,无非是两种可能——要么是拉拢,要么是警告。拉拢,就是想让他别掺和桐油的事,给他点好处打发走。警告,就是想让他识相点,别跟大行对着干。

不管哪一种,都说明他们急了。

赵贵那边刚找他合伙,他们后脚就找上门来。这消息传得够快的。

他想起周瑾那三具尸体,还扔在树林里。刘能那边应该已经发现人不见了,正在到处找。

两边的麻烦都凑一块儿了。

但他不慌。

他在现代当兵的时候,执行过比这凶险得多的任务。敌人比这多,处境比这难,他都活着回来了。

这点事,不算什么。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去望江楼,会会叙州府的人,探探他们的底。回来再去找刘能,把周瑾的事处理干净。

一步一步来。

窗外的长江水哗哗地流着,像永不停歇的时光。

成化元年四月初四,这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