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宜播种。
张星炼起了个大早,扛着锄头去了东山脚下。
老周带着两个儿子已经在了,孙狗儿也带了几个码头上的兄弟过来帮忙。一群人站在地头,看着张星炼从怀里掏出那几个油纸包。
郑老七凑上来,好奇地问:“张总旗,这就是您说的那个……洋玩意儿?”
“嗯。”张星炼蹲下来,把油纸包打开。
红薯块已经晾了几天,切口处干了,芽眼鼓鼓的,有的已经冒出嫩白的小芽。玉米种子泡了两天,也冒出了细细的根须。辣椒和西红柿的苗更娇贵,他育苗了好几天,才长出两片嫩绿的子叶。
“这是啥?”老周蹲下来,指着红薯块,“这东西能吃?”
“能吃,而且高产。”张星炼拿起一块红薯,指着上面的芽眼,“把这个种下去,长出来的藤能铺一地,藤底下结的疙瘩就是吃的。一亩地,能收上千斤。”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上千斤?麦子一亩才收两百来斤……”
“所以说是好东西。”张星炼站起身,“这东西不挑地,耐旱,坡地沙地都能种。往后泸州的山坡上都能种粮食,还怕饿肚子?”
众人听着,眼睛都亮了。
张星炼开始分配任务:“郑老七,你带几个人,把这块地分成四片。东边那片种红薯,西边那片种玉米,南边那片留着,等辣椒和西红柿苗长大了移栽。北边那片先空着,我有别的用处。”
郑老七点头:“好嘞!”
“孙狗儿,你带人去挑水。小溪就在边上,但得用桶拎上来,辛苦点。”
孙狗儿一拍胸脯:“没问题!”
“老周叔,您经验足,带着二郎他们把肥撒匀了。这地瘦,肥得下足。”
老周点点头,拎起锄头就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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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忙活起来。
张星炼亲自带着郑老七几个人种红薯。他先示范了一遍——刨个浅坑,把红薯块放进去,芽眼朝上,盖上一层薄土,再浇透水。
“就这样,芽眼要露出来一点,不能埋太深。”他直起腰,“都看明白了?”
“明白了!”几个人纷纷动手。
玉米种起来更简单,刨个坑,扔两三粒种子,盖土浇水。张星炼一边种一边叮嘱:“别太密,株距要留够,不然长不好。”
辣椒和西红柿的苗最娇贵,得先育苗再移栽。张星炼在南边那片地里专门整出一小块苗床,把育好的苗小心翼翼地栽进去,每棵都浇了定根水。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张星炼直起腰,抹了把汗,看着这片地。
五亩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十几个人干了一上午,才种完一半。
他正想着要不要加把劲,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张总旗!”
张星炼回头一看,是周二郎,从远处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叔,卫所那边来人找您,说是王千户让您去一趟。”
张星炼心里一动,把锄头递给郑老七:“你们接着干,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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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所里,王千户正在后衙等他。
看见张星炼进来,王千户挥挥手,让左右退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张总旗,听说你在东山脚下种地?”
张星炼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回千户,是包了几亩荒地,种点东西贴补家用。”
王千户笑了笑,没深问,话锋一转:“刘能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张星炼摇摇头:“卑职这几天忙着种地,没顾上留意。”
“他没找你麻烦?”
“暂时没有。”
王千户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说:“张总旗,你剿了方山的土匪,立了功,本官脸上也有光。但刘能这人,心眼小,睚眦必报。他那个小舅子周瑾,至今下落不明,你知不知道?”
张星炼心里一跳,面上依旧平静:“周试百户?卑职剿匪那天见过他,后来就不知道了。”
他没说谎——那天他把周瑾绑了扔在树林里,后来忙着剿匪、收俘虏、领赏,真把这人给忘了。现在想想,周瑾应该是被手下放回去了。
王千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不知道就算了。不过本官提醒你一句,刘能最近在到处打听你的事,你自己小心。”
张星炼站起身,抱了抱拳:“多谢千户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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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卫所出来,张星炼没直接回地里。
他去了趟老周家。
老周的老伴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来了,连忙招呼:“张总旗,快进来坐!老周还没回来呢。”
“婶子,我不找周叔。”张星炼说,“我想问问,周瑾回来了没有?”
老周老伴一愣:“周瑾?没听说啊。咋了?”
张星炼摇摇头:“没事,婶子忙您的,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周瑾下落不明?那小子被绑在树林里,离官道不远,应该早就被放回去了才对。除非……
除非没人放他。
他那天把周瑾和两个随从绑了,堵上嘴扔在树林深处。后来忙着剿匪,把这事儿给忘了。等下山时,也没顾上去看。
如果周瑾现在还绑在那儿……
张星炼脚步一顿,转身就往城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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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赶到那片树林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树林深处,那棵大樟树下,三个人还绑在那儿。
但已经死了。
张星炼蹲下来,仔细查看。
周瑾和两个随从,都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的破布塞得严严实实。尸体已经发臭,脸色青灰,嘴唇乌紫。
不是被杀的。
是被勒死的——绳子勒得太紧,时间太久,活活勒死的。
张星炼站起身,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本来只想把他们绑在那儿,等剿完匪再回来放人。没想到忙起来忘了,这三人就这么活活勒死了。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死了就死了吧。周瑾是刘能的人,给土匪送过刀送过粮,死得不冤。
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刘能就有理由治他的罪了——擅杀上官,这可是死罪。
他蹲下来,把周瑾身上的腰牌、钱袋都搜出来,揣进怀里。然后把三具尸体拖到一起,用枯枝落叶盖住。
等过几天,野狗豺狼会把尸体啃得面目全非,谁也认不出来是谁。
他做完这一切,头也不回地离开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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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里时,天已经快黑了。
老周他们还在干,五亩地已经种完了四亩,只剩南边那一小片苗床还空着。
“张总旗,回来了?”郑老七迎上来,“您看看,种得对不对?”
张星炼绕着地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一遍。
红薯种得有点深,但问题不大。玉米间距合适,土盖得也匀。辣椒和西红柿的苗都精神着,叶子绿油油的。
“种得不错。”他点点头,“明儿个接着把苗床种完,就齐活了。”
郑老七咧嘴笑了:“那敢情好!张总旗,这玩意儿啥时候能收?”
“玉米四个月,红薯四个多月。”张星炼说,“八月份就能吃了。”
一群人听了,干劲更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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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夜已经深了。
张刘氏还没睡,在灶房里等着他。锅里热着饭,还有一碗鸡蛋羹。
“嫂子,这么晚了你先去睡。”张星炼坐下来,端起碗。
张刘氏没走,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说:“叔叔,今儿个下午,有人来找过你。”
张星炼筷子一顿:“谁?”
“不认识,说是码头上的,姓赵。”张刘氏说,“他说他叫赵贵,是赵记桐油行的东家。说有事想跟你聊聊,让你得空了去码头找他。”
张星炼心里一动。
赵记桐油行的赵老板,那个从重庆来的年轻人。
他来找他做什么?
“他还说什么了?”
“没多说,就说等你得空了去一趟。”张刘氏看着他,“叔叔,这人找你啥事?”
张星炼没答话,几口把饭扒完,放下碗说:“嫂子,明儿个我再去一趟码头。”
张刘氏点点头,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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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张星炼望着屋顶的破洞,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
周瑾死了,死在他手上。虽然是无意的,但人确实是因他而死的。这事儿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刘能早晚会知道。
王千户在拉拢他,想让他当对付刘能的刀。这把刀可以当,但不能白当。
赵老板来找他,多半是为了桐油的事。那两家小行快撑不下去了,他们急了,想找靠山。
桐油,这是个大买卖。
如果能把桐油生意做起来,一年上千两银子的进项,他就能养得起更多的兄弟,买得起更好的兵器,在这泸州城里真正站稳脚跟。
还有地里的庄稼。红薯玉米要是真能高产,往后泸州的粮食就不愁了。有了粮,就有了人。有了人,就有了势。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一步一步来。
先把赵老板那边的事办了,再看看能不能把那两家小行都拉拢过来。周瑾的事先压着,等刘能发现再说。
至于王千户……
得找个机会,探探他的底。
窗外的长江水哗哗地流着,像永不停歇的时间。
成化元年四月初三,这一天,结束了。
种子已经种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张星炼闭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