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新贵

剿匪后的第三天,张星炼才真正闲下来。

前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去卫所办升职的手续,领赏银,交接俘虏,应付各路来打听消息的人。王千户那边又召见了一回,话里话外透着拉拢的意思。

“张总旗,往后有事直接来找我。”王千户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刘能那边,不用怕。”

张星炼听懂了。

王千户跟刘能不对付。他这次立了功,正好成了王千户手里的一把刀。

但他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

刀可以当,但不能让人当刀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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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终于能歇口气了。

张星炼起了个大早,先去东山脚下看了看那块地。

几天没来,地里的野草又冒出来一些,但无伤大雅。那堆肥已经沤得差不多了,黑褐色的,散发着一股沤过的草叶味。他抓了一把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

“张叔!”

周二郎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张叔,郑老七他们来了,在您家门口等着呢。”

张星炼拍拍手上的土,往回走。

到家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郑老七、孙狗儿,还有那天一起上山的几个兄弟,加上几个生面孔,少说十五六个。

“张总旗!”郑老七迎上来,满脸堆笑,“咱们来给您道喜了!”

张星炼扫了一眼那些人,问:“这几位是?”

孙狗儿连忙介绍:“这几个是码头上的兄弟,听说您剿了方山的土匪,都想来投奔您。这位叫刘大棒,这位叫王小三,这位是……”

张星炼摆摆手,打断他:“进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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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子人挤在堂屋里,凳子不够,有的站着,有的蹲着。

张星炼坐在那张瘸腿的供桌前,看着这些人。

郑老七,三十出头,老实本分,敢拼命,能信得过。

孙狗儿,脑子活,嘴皮子利索,码头上人头熟。

周二郎,腿脚快,机灵,适合跑腿打听消息。

刘大棒,人如其名,手里拎着根胳膊粗的木棒,看着憨厚,眼里却透着股狠劲儿。

王小三,瘦小精干,据说是逃荒来的,在码头上扛了三年包,啥苦都吃过。

其他几个,也都是穷苦人出身,没背景,没靠山,在泸州城里混口饭吃。

张星炼开口问:“你们想跟着我干?”

刘大棒瓮声瓮气地说:“张总旗,您在方山的事儿,码头上都传遍了。十几个人端了三十多个土匪,这本事,咱们服!跟着您,有肉吃!”

其他人纷纷点头。

张星炼笑了笑:“跟着我,不一定有肉吃。但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证——有我一口干的,绝不给你们喝稀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跟着我,就得听我的。不听号令的,吃里扒外的,我绝不轻饶。”

刘大棒拍着胸脯说:“张总旗放心!谁要是敢有二心,我刘大棒第一个收拾他!”

张星炼点点头,站起身来:“行,往后你们就是我张星炼的兄弟。今儿个我请客,喝酒去!”

一群人欢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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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喝酒的地方,换成了码头边的一家小酒馆。

张星炼掏出银子,要了三坛酒,两斤牛肉,几碟花生蚕豆。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喝得热火朝天。

喝到一半,孙狗儿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张总旗,有个事儿,我得跟您说说。”

“什么事?”

“码头上那几家桐油行,最近不太平。”孙狗儿说,“有两家小行,被大行挤兑得快开不下去了。听说那大行的背后,是叙州府的商人,手眼通天。”

张星炼心里一动。

桐油。

他刚来那天就在码头上注意过这东西。一桶九两银子,利润丰厚。但被几家大商户把持着,外人插不进手。

现在有小行快开不下去了,这不是机会吗?

“那两家小行,什么来头?”他问。

孙狗儿说:“一家姓李,泸州本地人,做了十几年了。一家姓赵,是从重庆来的,开了没几年。两家都是小本经营,斗不过大行。”

张星炼点点头,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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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喝到天黑,人才散了。

张星炼回到家,张刘氏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一碗糙米饭,一碗青菜汤,还有一小碟咸菜。

“嫂子,往后别做我的饭了。”张星炼坐下来,端起碗,“我这些日子在外面吃的时候多。”

张刘氏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叔叔,咱家那地,啥时候种?”

张星炼扒了口饭,说:“就这两天。肥已经沤好了,地也整好了。明儿个我去把种子泡上,后天下种。”

张刘氏有些担心:“那些个洋玩意儿,真能种活?”

“能。”张星炼放下碗,“嫂子,你放心。等这些东西种出来,咱家就再也不用挨饿了。”

张刘氏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小叔子,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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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张星炼把那包种子拿了出来。

红薯已经有点发蔫,但芽眼还在。他把红薯切成几块,每块留两三个芽眼,放在阴凉处晾着。

玉米种子是干的,得先泡水。他找了个破碗,把玉米种子倒进去,加水泡上。

辣椒和西红柿种子少,得育苗。他找了几块破瓦片,垫上湿布,把种子撒上去,盖上另一块瓦片,放在灶房角落里。

张刘氏在旁边看着,一脸新奇:“叔叔,你这是干啥?”

“催芽。”张星炼说,“让种子先醒过来,种下去才长得快。”

张刘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忙活完这些,张星炼出了门。

他要去码头,找那两家快开不下去的桐油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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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的桐油行,都集中在东边一片。

张星炼找到那家姓李的行时,门面冷冷清清的。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坐在柜台后面,愁眉苦脸的。

“李老板?”

老汉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您是……”

“在下张星炼,泸州卫总旗。”张星炼抱了抱拳,“听说李老板生意上有些难处,想来聊聊。”

李老板愣了愣,苦笑着摆摆手:“张总旗,您就别取笑我了。我这行,眼瞅着就要关门了,有啥好聊的。”

张星炼在他对面坐下,说:“李老板,我想问问,您这行要是关了,那些榨油的农户怎么办?”

李老板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他们的桐籽,只能卖给大行了。大行压价,他们也得受着。”

张星炼点点头,又问:“您这行,一年能收多少桐籽?”

李老板想了想:“往年能收个两三万斤,榨油五六千斤。今年不行了,大行压价,农户都不肯卖给我,怕是连一万斤都收不上。”

五六千斤桐油,就是上百桶。按九两一桶算,那就是近千两银子的买卖。

张星炼心里有数了。

他站起身,说:“李老板,我有个想法,过几天再来跟您详谈。”

李老板愣愣地看着他离开,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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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记出来,张星炼又去了赵记。

赵记的门面更破,柜台上都落了灰。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坐在里面,看见有人来,连忙站起来。

“客官,买桐油?”

“不买。”张星炼说,“我找赵老板。”

年轻人愣了愣:“我就是。您是……”

张星炼报了姓名身份,又把刚才跟李老板说的话说了一遍。

赵老板听完,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张总旗,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这行,是真撑不下去了。大行那边放话,谁敢卖桐籽给我,往后就别想在泸州做买卖。农户们怕,我也怕。”

张星炼问:“赵老板是重庆人?”

“是,来泸州没几年,根基浅。”赵老板苦笑,“斗不过那些地头蛇。”

张星炼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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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张刘氏正在灶房里忙活,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案板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把青菜,几个鸡蛋,还有一小块肉。

张星炼看了一眼,问:“嫂子,哪来的肉?”

张刘氏说:“老周家的送的。说咱家叔叔升了官,该庆祝庆祝。”

张星炼没吭声,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板上,把那把腰刀抽出来,就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端详。

刀刃上还有几个缺口,是那天跟刀疤脸对砍时磕的。得找铁匠修一修。

他把刀收回鞘里,躺下来,望着屋顶的破洞。

月光从那个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桐油,种地,酿酒,码头上的兄弟,卫所里投靠过来的人,王千户的拉拢,刘能的仇……

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不急。

一步一步来。

先把地种了,把兄弟拢住,把脚跟站稳。

剩下的,慢慢来。

窗外的长江水,哗哗地流着。

成化元年三月二十九,这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