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平静的几天后，赵闲启程去东海市打工。
初五那天，他妈就开始给他张罗行李。腊肉、香肠、腌萝卜、炸丸子，塞了满满一书包。
“妈，我真带不了那么多。”赵闲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有点头疼。
“带得了，车上又不让你自己扛。”他妈把书包拉链拉上，又往上按了按，“到了那边记得给家里打电话，别老吃外卖，自己做饭省钱又干净……”
赵闲点头应着，心里却想：出租房里连个锅都没有，做啥饭。
初六，他去看了三奶奶。
三奶奶在院子里喂鸡，八十多了，腰板还挺直。见他进来，眯着眼瞅了瞅：“小闲啊？啥时候走？”
“明天就走，三奶奶。”
“哦。”三奶奶把手里那把玉米撒出去，鸡们扑棱着抢食，“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看你瘦的。”
赵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没说话。
初七，他去跟大伯、二伯、几个姑姑道别。大伯塞给他一袋子苹果，说是自家树上结的；二伯拍拍他肩膀，说在外头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大姑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话，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赵闲不知道说什么，就听着，点头。
最后去看了奶奶。
奶奶这两天精神不太好，一直睡着。赵闲在床边坐了半个小时，她也没醒。他轻轻握了握那只干枯的手，冰凉冰凉的，然后站起来，退出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妈在灶火屋里忙活，他爹蹲在院子里抽烟。见他出来，他爹抬了抬下巴：“跟你奶说了？”
“说了。她睡着呢。”
他爹点点头，没说话。
初八一早，赵闲背着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书包，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他妈站在门口看着，他爹没出来。
班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越来越远，村东那口枯井变成一个黑点，村西的乱石岗也模模糊糊的。
他想起梦里太白金星说的话：你脚下踩的那片土地，埋过女娲的泥点，浸过风后的血。
现在他要离开这片土地了。
车窗外，太行山的轮廓压在天边，和那天回来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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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市，郊区，某电子厂。
初八复工，厂里噼里啪啦放了一挂鞭炮，经理站在门口给每个人发了个红包。赵闲拆开一看，五块钱。
行吧，好歹是钱。
流水线重新转起来，工人们各就各位。赵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重复着那个做了无数遍的动作——拿起、检查、放下、拿起、检查、放下。
中午吃饭，食堂里人挤人。赵闲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刚坐下，旁边来了个年轻小伙子，瘦瘦的，戴着眼镜，看着面生。
“哥们儿，新来的？”小伙子问。
“不是，老员工。”赵闲扒了口饭，“你新来的？”
“嗯，初七刚到。”小伙子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听人说这厂里闹鬼，是真的假的？”
赵闲差点呛着：“啥？”
“闹鬼啊。”小伙子一脸认真，“说是有个工友加班加到半夜，看见流水线上有个穿白衣服的飘来飘去……”
赵闲看着他，默默把餐盘往边上挪了挪。
“你信这个？”
“我啥都信。”小伙子嘿嘿一笑，“我叫李洋，你呢？”
“赵闲。”
“赵哥好！”李洋自来熟地凑过来，“赵哥在这厂里干多久了？”
“断断续续，两三年吧。”
“那赵哥知道哪儿租房便宜不？我住的那个地方，隔音差，隔壁两口子天天吵架……”
赵闲听着他絮絮叨叨，心想这小伙子挺能聊。
吃完饭，回到流水线上接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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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之后的几天，风平浪静。
赵闲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厂里，晚上六点下班，回出租房煮包方便面，刷会儿手机，十点睡觉。日子过得跟复制粘贴似的。
太白金星没再出现。那块牌子放在枕头底下，他每天晚上拿出来看看，也没啥动静。
有时候赵闲会觉得那天的事是不是一场梦。但窗台上那两根葱还在——他妈问了好几回这葱哪来的，他说路上买的，他妈说这葱看着怪新鲜的，放了这么多天都没烂。
赵闲也不知道咋解释。
正月十四那天，厂里通知第二天放假，元宵节休息一天。
晚上下班，赵闲去超市买了袋汤圆，黑芝麻馅的，九块九。回出租房煮了一锅，吃了大半，剩下的小半放在窗台上晾着。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啪砰啪的，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
赵闲靠在床头，刷着手机，刷着刷着看见一个电影推荐——《超能失控》，2012年的老片子，讲几个年轻人突然有了超能力的故事。
他点进去看了两眼简介，觉得没啥意思，划走了。
躺下睡觉。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元宵节，得给家里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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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
流水线嗡嗡嗡地响着，赵闲重复着手里的动作，眼睛盯着传送带上的零件，脑子放空。
突然——
“小赵啊！”
赵闲手一哆嗦，零件差点飞出去。
那声音贱嗖嗖的，带着一股子熟悉的欠揍味儿，直接在脑子里炸开：“出大事了！赶紧找个地方睡觉！来天庭一趟！”
赵闲愣了愣，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太白金星？
“对对对，是我！”那声音火急火燎的，“快点快点，十万火急！”
赵闲看了看四周，流水线还在转，工人们都在埋头干活，没人注意到他。他又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半。
睡觉？这地方咋睡？
“你快点啊！”太白金星的声音又响起来，“急死我了都！”
赵闲在心里骂了一句：我也想快，问题是我现在在上班！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干活。
下午三点，干活。
下午四点，干活。
下午五点，干活。
太白金星每隔半小时就来催一次：“小赵！好了没！”“小赵！快点儿！”“小赵！再不来就真出大事了！”
赵闲被他催得脑仁儿疼，又不能回话，只能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念叨：等着，等着，快下班了。
终于，六点整，下班铃响了。
赵闲几乎是弹起来的，把旁边的李洋吓了一跳：“赵哥你咋了？”
“没事，困了，回去睡觉。”赵闲扔下一句话，拔腿就跑。
李洋在后面喊：“赵哥你不吃饭了？”
“不吃了！”
赵闲一路狂奔回出租房，衣服都没脱，往床上一躺，闭眼。
睡不着。
越着急越睡不着。
他在心里默数羊，数到三百多只，还是清醒得很。
“太白金星！”他在心里喊，“我睡不着！”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你等着。”
过了一会儿，赵闲感觉脑袋上被人拍了一下。
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已经站在那扇高得看不见顶的大门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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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金星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来了！”他一把拽住赵闲的胳膊，“快快快，跟我走！”
赵闲被他拽着往里跑，一边跑一边问：“到底啥事啊？”
“太上老君找你！”
“老君？找我干啥？”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一路狂奔，穿过那个大到离谱的广场，爬过那些一人多高的台阶，最后停在一座冒着烟的宫殿门口。
门上挂着块匾：兜率宫。
赵闲喘着气，扶着膝盖：“等……等会儿……让我缓口气……”
“缓什么缓！”太白金星拽着他往里走，“老君！人带来了！”
殿内，一个白胡子老头正围着个大炉子转圈。那炉子有三四层楼高，底下呼呼冒着火苗，上头冒着五颜六色的烟。老头穿着件灰扑扑的道袍，袍子上全是洞，一看就是被火星子烧的。
见赵闲进来，老头眼睛一亮：“来了来了！小赵是吧？快来快来！”
赵闲走过去：“老君，您找我？”
“找你有大事！”太上老君一把拉住他，“我前几天练了一炉丹，本来好好的，结果出炉的时候手一抖——”
他做了个往下掉的手势。
赵闲愣了愣：“掉哪儿了？”
“掉小世界里去了。”
“什么丹？”
“不是丹，是精魄。”老君指着那个大炉子，“练了三百年的精魄，专门提升精神力的。结果出炉的时候，我这不是打了个喷嚏嘛，手一抖，就掉下去了。”
赵闲眨眨眼：“那您捞回来啊。”
“我要是能捞就不找你了！”老君急得直搓手，“那东西掉下去之后，直接钻进那个小世界去了。我这边感应不到具体位置，只能大概知道在哪个世界。你是诸天巡视官，可以进去找啊！”
赵闲明白了：“就是让我下去帮您找回来呗？”
“对对对！”老君连连点头，“你带着令牌下去，能感应到精魄的位置。找到之后，想办法带回来就行。”
赵闲想了想：“那精魄有什么用？”
老君捋了捋胡子：“精魄嘛，顾名思义，就是精神力的精华。普通人吸收了，精神力会大幅提升。往小了说，脑子变聪明，记忆力变好；往大了说——”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能让人拥有超乎常人的感知力、洞察力，甚至能影响别人的心智。”
赵闲愣住了：“这么厉害？”
“就是这么厉害。”老君叹了口气，“所以我才着急啊。掉下去的那个世界，就是个普通的科技世界，跟你们那儿差不多，没神仙没妖怪没超能力。这精魄掉下去，万一被哪个心性不好的人吸收了——”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出大乱子。”
赵闲想了想：“比如？”
“比如他想当皇帝，就跑去影响国家领导人；比如他想发财，就跑去操控股市；比如他看谁不顺眼，就天天影响那人让他出车祸……”老君越说越急，“这还算是小的，要是碰上那种心理扭曲的，给你来个灭世都说不定！”
赵闲倒吸一口凉气。
“对了，”他突然想起昨晚刷到的那个电影，“那个世界叫啥名字？”
老君愣了愣：“什么名字？”
“就是那个小世界，有没有名字？比如——”赵闲回忆了一下，“《超能失控》？”
老君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
赵闲心里咯噔一下。
超能失控。他昨晚刚刷到的电影简介——几个年轻人突然有了超能力，然后失控了。
那不就是精魄被吸收之后的结果吗？
“我看过这个电影的简介。”赵闲说，“讲的就是几个普通人突然有了超能力，然后事情失控的故事。”
老君脸色变了：“已经拍成电影了？在那个世界里？”
“不是，是在我们这个世界拍的。估计是有大气运者感应到了那个世界的故事。”赵闲解释，“但那说明——那个世界的精魄可能已经被吸收了？”
老君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很有可能。”
赵闲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发毛。
超能失控。失控。灭世。
“那我下去之后，万一找到精魄了，怎么处理？”
“吸收了就行。”老君说。
赵闲一愣：“我吸收？”
“对啊。”老君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你是巡视官，你有令牌护着，吸收了不会出问题。而且你吸收完之后，那精魄就跟你融为一体了，不会再祸害别人。”
赵闲眨眨眼：“那我吸收了……有什么好处？”
老君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话问的，跟那猴子当年一个德行。”
“那猴子？孙悟空？”
“对。”老君捋着胡子，“当年他来我这偷丹，也是这么问的——吃这个有啥好处？”
赵闲有点尴尬：“那我不是得问清楚嘛……”
“好处当然有。”老君说，“精魄提升的是精神力，你吸收了之后，脑子会比现在灵光得多。以后再巡视诸天，遇到问题也能反应快点儿。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吸收完回来，我另外给你奖励。”
赵闲眼睛一亮：“什么奖励？”
“你想要什么？”老君笑眯眯地看着他，“金丹？法宝？还是别的？”
赵闲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试探着问：“能瘦不？”
老君一愣。
旁边太白金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老君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想瘦？”
“想啊。”赵闲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相亲被人家嫌胖，我想瘦下来。”
老君捋着胡子想了想：“这事儿不归我管。但你要是把精魄找回来，我可以给你炼一炉瘦身丹。”
“成交！”赵闲一拍大腿，“那精魄在哪个世界？我现在就去！”
老君伸手在空中一划，眼前出现一个光幕。光幕里是一个城市的画面，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看着跟东海市差不多。
“就是这个。”老君指着光幕，“那个世界——按照你们的叫法，应该就是《超能失控》的世界。科技水平跟你们这儿差不多，时间线也差不多。精魄掉下去之后，应该是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
赵闲盯着光幕，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老君，我问一下——那个精魄掉下去之后，如果一直没人吸收，会怎么样？”
老君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它会自己找宿主。”
赵闲心里一紧：“啥意思？”
“意思就是，”老君的表情又严肃起来，“它会主动往人脑子里钻。谁离它近，谁精神波动大，它就往谁那儿跑。所以时间越久，被人吸收的可能性越大。而且那个世界既然已经有人感应到并拍成了电影，说明大概率已经有人吸收了，而且剧情已经发展到了一定阶段。”
赵闲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下去的时候，不会正好碰上那帮有超能力的人吧？”
老君想了想：“有可能。”
赵闲：“……”
老君拍了拍他肩膀：“放心，你有令牌护着，他们伤不了你。而且你下去之后，如果发现情况不对，随时可以回来。”
赵闲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牌子，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行吧。”他把令牌揣回兜里，“告诉我怎么去，我现在就走。”
老君指了指令牌：“你心里想着那个世界，令牌会带你过去。到了那边之后，它会感应精魄的位置。”
赵闲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心里想着光幕里那个城市，想着《超能失控》这几个字。
令牌微微发热。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拽着往前走，眼前一花——
然后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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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闲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出租房的床上。
窗外黑漆漆的，不知道几点。他喘着气，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块牌子还在，硬邦邦的，微微有点热。
他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半天没反应过来。
刚才那是梦？还是真的？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李洋发来的微信：赵哥，明天元宵节，厂里放假，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
赵闲盯着那条消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超能失控。
那个世界。
精魄。
他坐起来，把牌子掏出来看了看。正面那九个字还在，但背面——他翻过来，愣住了。
背面的“官阶至高，见神大一级”那八个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一闪一闪的：
目标世界：《超能失控》·任务状态：待出发
赵闲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慢慢躺回床上。
行吧。
不是梦。
他扭头看了看窗台。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两根葱上。葱还是绿油油的，挺新鲜。
他又看了看手机，李洋的消息还亮着。
赵闲忽然想起一件事——李洋住在哪儿来着？好像就是厂附近那个小区？六楼？
他记得李洋说过，隔壁两口子天天吵架。
他记得李洋说过，他啥都信，包括闹鬼。
他还记得，李洋看他的时候，眼睛特别亮，亮得有点不正常。
赵闲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发毛。
不会吧？
他摇了摇头，心想自己想多了，然后给李洋回了一条：行，明天联系。
发完之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几个字：
超能失控。
失控。
希望别失控到他头上。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烟花又响了起来，砰啪砰啪的，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映在那两根葱上。
绿油油的葱，在彩色的光里，看着有点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