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赵闲从县城坐班车回村。
车窗外的麦子刚收了,地里剩着齐整整的麦茬,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压在天边。他靠在座椅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推送:《震惊!某地村民家中发现上古神器,专家鉴定后沉默了》。
赵闲嗤了一声,心说这年头什么都能上古神器,我家茅房里那半块砖头搞不好也是女娲补天剩下的。
说起来,他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听过太多这样的传说。村里老人说,村东头那口枯井是女娲捏泥人时取水留下的,村西边的乱石岗是蚩尤大战风后时崩裂的山头,甚至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都有人说是黄帝手杖插地长出来的。
赵闲小时候信,长大后就不信了。十五岁那年他就出去打工了,在南方电子厂流水线上站过,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在快递站点分过件,后来攒了点钱,回村里种地。这些年下来,钱没攒下多少,人倒是胖了一圈——流水线上坐着不动,工地上吃的都是油腻盒饭,快递站里熬夜熬出来的虚胖。
这次回来,是他妈安排的相亲。
姑娘是隔壁村的,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照片赵闲看过,长得挺周正。他妈说这回可得好好收拾收拾,把压箱底的那件新衣服穿上,嘴甜点儿,别跟人家抬杠。
赵闲照做了。
结果人家姑娘一见面,上下打量他一眼,话都没说几句,低头刷了半小时手机,最后说家里有事,走了。
临走前赵闲听见她跟媒人嘀咕:“太胖了,走路都喘,这以后咋整?”
赵闲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人家没喝一口的茶水。
他没生气,就是有点累。
从十五岁到现在,二十八了,在外头混了十三年,混成这副德行。他照过镜子,知道自己啥样——肚子挺着,腮帮子嘟着,走路确实有点喘。可这十三年的盒饭和熬夜,不是他想选的,是活儿在那儿摆着,不吃就没力气干活,不熬夜就挣不着加班费。
回家的班车上,他靠着窗户,看着车窗外收割过的麦田,心里空落落的。
那个地摊就是在集市尽头看见的。
从相亲的地方回村,要穿过镇上的集市。这会儿快散集了,摊贩们都在收东西,人走得差不多了,就剩几个懒洋洋的还在耗着。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面前铺块蓝布,上头摆着几枚铜钱、两个锈成疙瘩的锁头、一本缺了角的《故事会》——1998年第七期,还有一块黑乎乎的牌子。
赵闲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回来两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退回来,可能就是不想那么早回家,不想面对他妈问“咋样”时那张期待的脸。
他蹲下,把那东西捏起来。
黑。不是漆的黑,是那种被汗浸透、被岁月盘出来的黑,摸上去凉丝丝的,手感居然挺好。巴掌大,边角磨得圆润,正面刻着九个字——
诸天巡视官·大道认证
字写得吧,说好听叫古朴,说难听就是小学三年级描红水平。但那个“大道认证”四个字,看着莫名有点庄重,跟质检合格似的。他把牌子翻过来,背面还有八个字:
官阶至高,见神大一级
赵闲当时就乐了。
“大爷,”他举着牌子冲摊主晃了晃,“这什么玩意儿?”
摊主眯着眼瞅了瞅:“老物件。”
“多老?”
“那不知道。”摊主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叼上,“反正打我爷爷那辈儿就在家里搁着,说是打土里刨出来的。你要的话……给十块。”
赵闲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诸天巡视官?大道认证?这职称听着跟天宫纪检委似的。”
摊主吐了口烟:“那保不齐就是天宫纪检委的编制。”
赵闲乐了:“那背后这‘见神大一级’呢?我见着玉帝也大一级?”
摊主也乐了:“那可不,你是官,他是神,官大一级压死人嘛。”
赵闲笑得不行:“那我要是见着玉帝,是他给我行礼还是我给他行礼?”
摊主想了想:“这得看你们单位规矩。”
赵闲觉得这老头挺逗,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塞给他,牌子往裤兜里一揣,走了。
回到家天擦黑。
他妈在灶火屋里擀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他爹蹲在院子里抽烟,见赵闲进来,抬了抬下巴:“吃了?”
“没。”
“锅里下着面。”
赵闲应了一声,进屋把牌子往床头柜上一撂,躺床上接着刷手机。他妈在外头试探着问:“那闺女咋样?”
赵闲没吭声。
他妈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院子里传来他爹的声音:“别问了,没成呗。”
他妈说:“我就问问。”
他爹说:“问啥问,你看他那脸色还不知道?”
赵闲听着外头老两口的对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这个家啊,人丁兴旺,事儿也多。
爷爷弟兄三个,老大是他亲爷爷,前些年走了,走的时候赵闲在南方厂里,请不下来假,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这事儿他到现在想起来还堵得慌。
老二,他二爷,早年间去了隔壁省,在那边成了家,生了孩子,二爷二奶也早就走了,那边的亲戚逢年过节还走动,但终究是远了。
老三,他三爷爷,跟他们是同村,就住在村东头。三爷爷走得也早,剩下三奶奶一个人,今年八十多了,身子骨倒还硬朗,天天在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他妈隔三差五让她过来吃饭,三奶奶不来,说自己能动,不麻烦人。
他爹兄弟姊妹六个。大姑、二姑、三姑,大伯、二伯,他爹最小。
大姑嫁到隔壁镇,姑父前几年中风了,瘫在床上,大姑伺候着,人瘦得脱了相。
二姑在县城,帮着儿子带孩子,一年回村两三回。
三姑嫁得远,在南方,跟赵闲打工那会儿还见过两面,后来就没怎么联系了。
大伯在村里,种地,养羊,儿子在县城上班,闺女嫁到市里,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人实在。
二伯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会修摩托车、电动车,这几年生意还行,但腰不行了,老说疼。
他爹最小,今年也六十多了。
上头还有他哥,赵平,在隔壁省省会当设计师,说是设计师,其实就是画图的,天天加班,头发掉得厉害。嫂子是护士,在医院的ICU,比他还忙。俩人有个闺女,两岁半,叫朵朵,赵闲见过照片,扎俩小辫儿,笑得跟朵花似的。
他妈老念叨,说朵朵啥时候能回来过年,她想孙女了。
可赵平两口子忙,年年说回来,年年回不来。
今年倒是说要回来,但还没定。
还有奶奶。
奶奶今年八十八了,身子骨不行了,躺在床上大半年了。赵闲回来这几天,天天去看她。奶奶糊涂一阵清醒一阵,有时候认得出他,有时候认不出,拉着他的手喊“小二”,那是他二爷的小名。
他妈说,怕是过不了这个年了。
赵闲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他爷爷走的时候他没赶上,这回奶奶要是……他不敢往下想。
刷着手机,刷到一条弹窗:《风水大师提醒:家中若有来历不明之物,切勿放置床头,否则——》
他看了一眼,划走了。
吃完饭,洗了脚,去奶奶屋里坐了会儿。
奶奶睡着,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微微起伏。赵闲坐在床边,看着她干枯的手,想起小时候奶奶给他纳鞋底,一针一针,纳得密密实实。
他坐了半小时,奶奶没醒。
他轻手轻脚退出去,回屋躺下。
外头已经黑透了。村子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后山沟里野鸡叫唤。赵闲迷迷糊糊把被子往身上一裹,那块牌子就搁在床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照在“官阶至高,见神大一级”那八个字上。
然后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不是云,也不是雾,就是白,干净得像刚刷的大白墙。他低头看自己,穿着还是白天那身T恤牛仔裤,脚上趿拉着那双后跟已经踩塌了的拖鞋。
——等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平的。
他又摸了摸脸,腮帮子没了,下颌线居然能摸出来。
“别摸了,梦里你就是二十岁时候的模样。”
声音从背后传来。赵闲转身,看见一个老头。
老头白胡子,白眉毛,眉心正中间长着一颗星星——不是画的,不是贴的,是真长在那儿,隐隐泛着光。老头穿着件灰扑扑的长袍,袖子挽着,裤腿一高一低,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根葱。
赵闲愣了愣:“您……哪位?”
老头把葱换到左手:“太白金星。”
赵闲又愣了愣:“那您这葱……”
“顺路买的。”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葱,“早市上便宜,一块五一把。走吧,玉帝等着呢。”
“等会儿——”赵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等会儿,什么玉帝?”
老头回过头看他,眉心那颗星星闪了一下,老头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你不是接了令牌?”
“令牌?”赵闲脑子里轰地一下,“就那十块钱买的破玩意儿?上写写着什么诸天巡视官那个?”
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破玩意儿?”他把那两根葱往胳肢窝一夹,腾出手来,“那是我求了五百年才求来的差事,你说破玩意儿?”
一巴掌拍赵闲脑袋上。
这一拍,赵闲醒了——但又没完全醒。他发现自己还站在白茫茫里,可眼前多了东西。
是门。
赵闲抬起头,然后他愣住了。
他见过大的东西。他在南方见过几十层的写字楼,在工地见过塔吊伸到天上去,在快递站见过仓库堆成山。但那些和眼前这东西比起来,就跟蚂蚁看大象似的。
这扇门,高得看不见顶。
真的看不见顶。赵闲仰起脖子,仰到脖子都酸了,还是只能看见门的下半截。那门钉每一个都有脸盆大,密密麻麻排上去,排着排着就进了云里——不对,不是云里,是进了光里。那门上头的部分,直接捅进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往外冒着金光,晃得人眼睛疼。
门的两边,是墙。
那墙往左右两边延伸出去,延伸着延伸着,也看不见头了。赵闲使劲往左边看,看见墙消失在金光照不到的地方;往右边看,也一样。
这门,这墙,就好像把整个天地给圈起来了。
“别看了,”老头拽了他一把,“头一回都这样。当年我来的时候,脖子扭了三天。”
赵闲被拽着从门缝里挤进去。
金光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缝,拿手挡着光,一步一步往里走。走着走着,脚下踩的东西变了——不是地,是云,但又不像云,踩着挺实在,跟踩棉花糖似的,软乎乎还带点弹。
等眼睛适应了,他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然后他又愣住了。
这回愣得比刚才还厉害。
他看见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远处有一座大殿,那大殿的屋顶,比刚才那扇门还高。不是高一点点,是高出去好几倍。屋顶上铺的瓦片,每一片都有半个足球场大,金光闪闪的,也不知道是金的还是镀金的。屋顶四个角往上翘着,翘起来的地方蹲着神兽,那神兽的个头,比村子里的拖拉机还大。
大殿前面是台阶。
那台阶,赵闲数不清有多少级。他只能看见台阶一层一层铺下来,铺着铺着就铺到脚底下,又从脚底下继续往前铺,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每一级台阶都有一人多高,正常人上去得手脚并用爬。
台阶两边站着天兵。
那些天兵,一个个跟铁塔似的,穿着金甲,手持长戟,戟尖戳到天上去。赵闲仰头看他们的脸,仰得脖子又酸了。
天兵们一动不动,眼珠子都不转,跟雕塑似的。
台阶再往上,是各路神仙。
他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干脆飘在半空中,姿态各异。但赵闲来不及细看,因为他被台阶顶上那个人吸引住了。
那个人坐在一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通体白玉雕成,镶着金边,靠背高得戳破云层,扶手宽得能躺下三个人。椅子上刻着龙,刻着凤,刻着赵闲认不出来的各种神兽,每一个都活灵活现,好像随时会从椅子上跳下来。
椅子上坐着一个穿黑袍子的中年人。
老头拽着赵闲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低头,别乱看。”
赵闲低着头,但余光忍不住往两边扫。
他扫见一个黑脸红胡子拿鞭子的,应该是财神爷——那鞭子上挂着二维码牌子,写着“扫一扫,财运到”。
他扫见一个穿西装、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年轻人,正冲他挤眉弄眼,手里还比了个“耶”。那西装是藏青色的,料子看着不错,但袖口的标签没撕,露着“海澜之家”四个字。
他扫见一个老太太,穿着碎花棉袄,头上戴着毛线帽,手里捧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某某老年大学”的字样。老太太正低头拧开杯子,往里添枸杞。
他扫见一个中年妇女,穿着紫色羽绒服,脚上是加绒棉鞋,正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这新来的小伙子看着挺精神,不知道有对象没。”
他扫见一个老头,穿着军大衣,蹲在角落里抽烟,烟屁股快烧到手指头了也不掐。
赵闲:“……”
这都什么跟什么?
老头拽着他走到台阶下,朝上头拱了拱手:“玉帝,人带来了。”
上首没吭声。
赵闲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尖。那拖鞋是他在拼多多上买的,九块九包邮,后跟已经踩塌了,穿起来跟趿拉着两块破布似的。
静了片刻,上首的声音落下来。
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耳朵眼里,震得赵闲脑仁儿嗡嗡的:
“诸天巡视官一职,空缺已久。”
赵闲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就是个普通的中年人,普通的长相,普通的发型,穿着普通的黑袍子,往人堆里一扔找不着那种。但不知道为什么,赵闲看了一眼,就不敢看第二眼。
那黑袍子看着也挺普通,纯棉的,可能还起球了。但穿在玉帝身上,就是让人不敢多看。
“朕翻阅了你祖上三代,”那声音继续响着,“无仙根,无佛骨,无道缘,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但朕翻了你从小到大干过的所有事——”
赵闲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我八岁那年偷摘隔壁王大爷家枣的事不会也翻出来了吧?
“七岁捡到钱包还给失主,十岁帮邻居老太太背过煤球,十五岁救过落水的小孩,二十一岁在地铁上给孕妇让座……”
赵闲听着听着,心虚地松了口气。
那声音顿了顿:“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修炼过一天,但每一件小事,你都做了选择。”
老头在旁边小声说:“那令牌挑人,不挑仙。挑的是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
上首点了点头,忽然问道:“你知道自己出生在哪里吗?”
赵闲一愣:“就……河北那边,一个村子。”
“哪个村?”
赵闲报了个村名。
上首微微颔首:“女娲抟土造人之地,蚩尤与风后决战之野。你脚下踩的那片土地,埋过女娲的泥点,浸过风后的血,滚过蚩尤的战车。”
赵闲愣住了。
他想起村东那口枯井,村西那片乱石岗,想起老人们絮叨了一辈子的闲话。他一直当那是传说,从来没当真过。
“那又怎样?”他喃喃道。
“不怎样。”上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只是想告诉你,那块牌子,没有选错地方。”
赵闲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首继续道:“诸天巡视官,不是什么大官,也不管什么大事。就是去各个世界走走看看,有什么不平的,能管就管一管,管不了的,回来报个信。名字听着唬人,其实就是个走街串巷的。你去不去?”
赵闲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去,我在村里待得好好的,我今天刚相亲失败,人家嫌我胖,我正心灰意冷着呢,我爹还等着我帮他收秋呢,我奶奶还在床上躺着,我哥说回来还没回来,我侄女两岁半我还没见过几次——
但不知怎么,他想起那块牌子,想起“官阶至高,见神大一级”那八个字,想起摊主说“我爷爷那辈儿就在家里搁着”,想起上首刚才说的话——你脚下踩的那片土地,埋过女娲的泥点,浸过风后的血。
还想起今天那个姑娘看他的眼神。
还想起他爷爷。
爷爷走的时候,他没赶上。
“那……”他听见自己问,“有工资吗?”
周围突然安静了。
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相机差点掉了,旁边一个穿格子衫的赶紧帮他接住。
穿碎花棉袄的老太太停下往保温杯里放枸杞的手,抬起头看过来。
军大衣老头烟屁股终于烧到手指头,他“嘶”了一声,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
上首沉默了两秒:“……没有。”
“那五险一金呢?”
“……也没有。”
“出差报销吗?”
“走的是诸天巡视专用通道,不产生交通费用。”
赵闲想了想:“那我图啥?”
上首看着他,正要说话,旁边太白金星忽然凑过来,把赵闲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小伙子,你听我说。五险一金是没有,但你想想,你是去干啥的?诸天巡视官!各个世界随便走!那些世界里的法宝、灵器、天材地宝,你看上了——”
老头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往兜里揣啊。”
赵闲一愣。
“这……”他压低声音,“这能行?”
“怎么不行?”太白金星冲他挤了挤眼,“你是巡视官,走到哪儿都是上级领导,谁拦你?再说了,那些玩意儿在他们那儿是宝贝,在咱们这儿也就图一乐。你揣两个回来,回头卖废品也能换几块钱。”
赵闲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那两根葱,心想这老头路子挺野啊。
“那……”他也压低声音,“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有。”太白金星严肃起来,“别拿太大的,兜里装不下。别拿烫手的,容易出事。别拿会叫唤的,吵得慌。”
赵闲:“……”
这注意事项,怎么听着跟偷西瓜似的?
太白金星又补充道:“还有啊,你那个身体——就是现实里那个胖的——那是你自己糟蹋出来的,我们不管。但在这个岗位上,你想什么样就什么样。刚才你照过镜子了吧?”
赵闲低头看了看自己二十岁时候的身材,忽然觉得这差事好像也没那么差。
太白金星拍了拍他肩膀:“放心吧,干个几百年就熟门熟路了。”
赵闲心说几百年?我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不一定呢。
他忽然想起牌子背面的字,扭头问太白金星:“那牌子后面写的‘见神大一级’是什么意思?我见着玉帝也大一级?”
太白金星脸色一变,一把捂住他的嘴:“小点声!”
但已经晚了。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相机差点又掉了。穿碎花棉袄的老太太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没拧紧,枸杞水洒了一裙子。军大衣老头烟呛着了,咳得惊天动地。
赵闲不明所以,顺着众人的目光往上看。
台阶顶上,玉帝坐在那把高得戳破云层的椅子上,正低头看着这边。
表情看不出喜怒。
太白金星松开手,讪笑着往上头拱了拱手:“那什么,玉帝,这孩子新来的,不懂规矩,您别往心里去。”
玉帝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赵闲。
赵闲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又想起牌子上的字,硬着头皮说:“那什么,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玉帝忽然笑了一下。
“见神大一级,”他慢悠悠地说,“是大道认证的。朕也改不了。”
赵闲愣住了。
玉帝继续说:“所以你见着朕,按理说是朕给你行礼。但朕坐这儿几万年了,还没给人行过礼,要不——”
他作势要站起来。
赵闲吓得差点跳起来:“别别别!您坐着!您坐着!我给您行礼!我给您磕头都行!”
旁边太白金星一把拽住他:“别磕!你磕了他就得还礼,这是规矩!”
赵闲僵在那儿,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玉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行了,逗你玩的。朕是玉帝,你是诸天巡视官,各司其职,没有谁给谁行礼的道理。但有一桩——”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认真:“你去那些小世界,代表的是诸天,代表的是大道。见着那些世界里的神啊佛啊的,不用低头。你是官,他们是神,官大一级,记住了?”
赵闲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他小声问,“要是有神仙不认账呢?”
玉帝没说话,旁边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插嘴道:“把牌子亮出来,背面朝他们。”
穿碎花棉袄的老太太补充道:“大道认证,假不了。”
军大衣老头吐了口烟:“不服的,你回来报个信,我们下去查他。”
赵闲听着这话,忽然觉得这块十块钱买的牌子,好像真有点东西。
他走回原处,冲上首拱了拱手:“那什么……谢谢玉帝。”
玉帝摆了摆手。
赵闲刚要转身,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对了,那我怎么去那些世界?是不是每次都得回天庭才能去?还是说——”
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晃了晃:“我看见有意思的世界,直接从这个钻进去?”
周围又安静了一瞬。
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穿碎花棉袄的老太太又开始往保温杯里添枸杞,一边添一边摇头晃脑。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走过来,把赵闲的手机拿过去看了看,又还给他。
“你想多了,”他说,“你从手机钻进去,那头就是你的卧室墙,脑袋磕个大包。”
赵闲讪讪地收起手机:“那到底咋去?”
太白金星指了指他口袋里的令牌:“它会告诉你。”
赵闲掏出那块牌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它?它怎么告诉?发光?发热?还是震动?”
“都不是。”太白金星说,“它会让你觉得,那个世界有事了。”
赵闲没听明白:“啥叫让我觉得?”
“就是你觉得。”太白金星说,“你坐在家里吃饭,突然觉得有个地方不对劲;你躺着刷手机,突然觉得有个世界该去看看;你走路走到半道,突然觉得有个方向在叫你。那就是它告诉你。”
赵闲愣了愣:“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太白金星点点头,“诸天万界,有问题的世界多了去了。有的世界自己演化出了岔子,需要人去看看;有的世界遇到了外来麻烦,需要人管管;还有的——”
他顿了顿,往台阶上瞟了一眼,压低声音:
“是咱们这儿出了岔子。”
赵闲一愣:“啥意思?”
太白金星声音压得更低:“上面的决策,有时候会影响到下面的世界。一道旨意下去,本意是好的,但落到小世界里,可能就变成一场灾祸。这种时候,就需要你去看看,记下来,回来摇人。”
“摇人?”
“摇人。”太白金星说,“回来报信,我们下去收拾。”
赵闲明白了:“就是我去当侦察兵呗?”
太白金星想了想:“差不多。”
“那我要是看见问题了,能自己管吗?”
“能管就管,管不了就回来。”太白金星说,“你是巡视官,不是救世主。别逞能,别把自己搭进去。”
赵闲点了点头,把令牌揣回兜里。
他抬头看了看台阶顶上那个穿黑袍子的中年人,又看了看周围这群穿着碎花棉袄、军大衣、海澜之家的神仙们,忽然觉得这事儿虽然离谱,但好像也不是不能干。
“那行,”他说,“我回去等通知。”
太白金星把那两根葱往他怀里一塞:“拿着拿着,路上吃。”
赵闲低头看着那两根葱,心想:我这就被收买了?用两根葱?
再抬起头,人已经躺在自家床上了。
窗外鸡叫了。
他愣愣地看着天花板,慢慢转过头,床头柜上那块牌子还在,月光已经褪了,换成灰蒙蒙的晨光。
他伸手把牌子拿起来,正面是“诸天巡视官·大道认证”,背面是“官阶至高,见神大一级”。
那九个字和八个字,好像比昨天亮了一点。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还是圆的。
院外头他爹喊:“起了起了!吃饭!”
赵闲坐起来,把那块牌子往枕头底下一塞,趿拉着拖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根葱,好端端地搁在窗台上。
---
天宫里,人渐渐散了。
穿军大衣的老头把烟屁股掐灭,揣着手走了。穿碎花棉袄的老太太拧紧保温杯的盖子,慢悠悠地往外走。那个穿海澜之家西装的年轻人收起相机,冲玉帝点了点头,也退了出去。
最后只剩下太白金星。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上头那个穿黑袍子的中年人。
玉帝没动,就那么坐在那把高得戳破云层的椅子上,看着赵闲消失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你能将这诸天的秩序恢复。”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太白金星抬起头:“玉帝?”
玉帝摆了摆手:“去吧。”
太白金星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那把高得看不见顶的椅子,和椅子上那个穿黑袍子的中年人。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虚空,那里有无数个光点在闪烁——那是诸天万界,是无数的世界,无数的故事,无数的生灵。
有些光点暗了。
有些光点在颤抖。
有些光点,正在偏离它们本该在的位置。
玉帝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朕……等你回来。”
---
赵闲当然不知道这些。
他走出院子,先去奶奶屋里看了看。
奶奶醒着,今天精神好像好一点,见了他,慢慢伸出手。
赵闲握住那只干枯的手,冰凉冰凉的。
“小二?”奶奶眯着眼看他。
“奶奶,我是赵闲,小闲。”
奶奶眨了眨眼,好像在想这个人是谁。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哦”了一声:“小闲啊……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没?”
“一会儿吃。”
奶奶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赵闲在那儿坐了一会儿,轻轻松开手,退出去。
院子里,他爹还蹲在那儿抽烟,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你奶咋样?”
“还行,今天清醒了一会儿。”
他爹没说话,抽了口烟。
赵闲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慢慢亮起来的天。
村东那口枯井的轮廓模模糊糊,村西的乱石岗也和平常一样。但他看着那些看了二十多年的景物,忽然觉得有点不一样了。
他走到井边,探头往里看了看。
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赵闲!”他爹在屋里喊,“愣着干啥?进来吃饭!”
赵闲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女娲取水留下的。
他想起太白金星的话:你打桶水上来,泡杯茶尝尝,看有没有泥味儿。
他笑了笑,心想改天真得试试。
进屋坐到饭桌前,他妈端上一盆热腾腾的玉米糊糊,还有一碟腌萝卜。他爹已经吸溜吸溜喝上了。
他妈问:“你奶醒了?”
“醒了,跟我说了句话。”
“说啥?”
“问我吃饭没。”
他妈叹了口气,没说话。
赵闲喝着糊糊,忽然说:“我哥今年回来过年不?”
他妈说:“说是回来,还没定。你嫂子那边医院忙,走不开。”
“朵朵呢?”
“朵朵跟着回来。”他妈脸上有了一点笑模样,“你还没见过朵朵吧?两岁半了,会叫人了,上次视频,叫我奶奶,叫得可亲了。”
赵闲笑了笑,低头喝糊糊。
他想起梦里那个二十岁的自己,想起太白金星说的话:在这个岗位上,你想什么样就什么样。
又想起那些世界——电视剧的,电影的,小说的,都是真的。
又想起玉帝说的那句话:你是官,他们是神,官大一级。
又想起奶奶的手,冰凉冰凉的。
又想起那两根葱。
又想起玉帝最后说的那句话——虽然他没听见,但那句话好像飘进了他心里。
他低头摸了摸兜里那块硬邦邦的牌子,心想:这差事,说不定还挺有意思。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窗台上那两根葱上,绿油油的,挺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