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海回来之后，苏奕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说是平静，其实也不尽然。
宁荣荣来得更勤了。
以前她三天两头往他院里跑，现在是天天来。有时带些点心，有时带本藏书阁新到的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他院里的石凳上，看他练剑。
苏奕也没赶她。
十七岁的宁荣荣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性胡闹的小女孩了。她坐在那里的时候很安静，不会打扰他，偶尔问几个问题，也只是关于剑法或者魂兽的。
尘心对此不置一词。
老人只是偶尔在竹林里遇见宁荣荣时，会多看两眼，然后嘴角微微翘起，什么也不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直到那天傍晚，宁风致派人来请他。
苏奕推开议事厅的门时，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
宁风致坐在主位，面带微笑。尘心和古榕分坐两侧——古榕是七宝琉璃宗的另一位守护者，封号“骨”，九十五级超级斗罗，苏奕见过几次，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
“坐。”宁风致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苏奕坐下，等着他开口。
宁风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苏奕，你在七宝琉璃宗多少年了？”
“十一年。”苏奕说。
宁风致点点头：“十一年。从一个六岁的孩子，长到如今十七岁，四十七级魂宗。你的成长，老夫看在眼里，剑叔和骨叔也看在眼里。”
苏奕没有说话。
宁风致继续道：“按你的天赋和实力，完全可以继续留在宗门，接受最好的资源培养。将来封号斗罗可期，甚至有望冲击超级斗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老夫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自己想走什么样的路？”
苏奕抬起头，看着他。
宁风致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像一潭深水。
“是留在七宝琉璃宗，成为宗门的守护者？还是走出去，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他说，“这个问题，你应该想过。”
苏奕沉默。
他确实想过。
十一年的相处，七宝琉璃宗对他不薄。宁风致器重他，尘心倾囊相授，古榕也偶有指点。这里几乎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但他也知道，自己终究不是宁家的人。
七宝琉璃宗的核心是七宝琉璃塔武魂，是辅助系魂师的传承。他这个剑武魂，在这里永远是个外人。即便将来成为封号斗罗，也只是客卿，是守护者，永远无法真正融入核心。
这倒不是宁家排外，而是武魂本身的限制。
没有七宝琉璃塔，就无法获得七宝琉璃塔的增幅。在七宝琉璃宗的体系里，他永远是个辅助对象，而不是被辅助的核心。
这没什么不好，只是……
“我想出去看看。”苏奕说。
宁风致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去哪儿？”
苏奕想了想：“还不知道。大陆很大，我想走走看看，见识不同的宗门、不同的强者、不同的剑。”
宁风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听说过史莱克学院吗？”
苏奕心中一动。
史莱克学院。
原著中那个只收怪物、不收普通人的地方，那个走出了史莱克七怪、改变了整个大陆格局的地方。
“听说过。”他说，“巴拉克王国，索托城，一所只收天才的学院。”
宁风致点点头：“那里有一位院长，叫弗兰德，七十八级敏攻系魂圣。还有一位老师，叫玉小刚，理论派魂师，对武魂研究极深。”
他顿了顿，继续道：“最重要的是，那里有大陆最好的魂师教育。不是教你如何修炼，而是教你如何战斗、如何生存、如何变得更强。”
苏奕听着，心中思绪翻涌。
他知道宁风致说的是事实。史莱克学院虽然穷困潦倒，但教学质量确实顶尖。更重要的是——
那里有唐三。
有戴沐白，有小舞，有奥斯卡，有马红俊，有宁荣荣……
他看了一眼宁风致。宁风致说这些的时候，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深意。
“宗主的意思是，”苏奕斟酌着问，“让我去史莱克？”
宁风致笑了笑：“老夫只是提供一个选择。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七座高塔。
“荣荣再过几个月就十七岁了。”他忽然说，“老夫打算送她去史莱克学院。”
苏奕一愣。
宁风致转过身来，看着他：“荣荣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什么苦。但她天赋很好，不能一直关在笼子里。出去见见世面，吃点苦头，对她有好处。”
苏奕沉默。
宁风致继续道：“你去的话，路上有个照应。不去的话，宗门也会派人护送。”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苏奕身上。
“这件事不急。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老夫。”
苏奕点点头，起身告辞。
走出议事厅，外面已是夜色。
七座高塔亮着灯火，在黑暗中熠熠生辉。苏奕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灯火，沉默了很久。
史莱克学院。
原著主角团聚集的地方。
唐三、小舞、戴沐白、奥斯卡、马红俊、宁荣荣……
还有那个后来成为海神、修罗神的存在。
他如果去，就会和这些人成为同学。一起修炼，一起战斗，一起经历那些原著中惊心动魄的故事。
这让他有些期待，也有些犹豫。
期待的是，终于可以亲眼见到那些只在书中存在的人物。
犹豫的是，他的到来会不会改变什么？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
改变又如何？这个世界早已不是他熟悉的那本书。十一年来，他亲身经历的一切，已经和原著有了太多不同。宁荣荣不再那么骄纵任性，尘心还活着，他苏奕也成了七宝琉璃宗的一员。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不是一本书。
他不需要纠结于改变与否，只需要做好自己。
第二天清晨，苏奕照常去后山练剑。
尘心站在空地上，像是在等他。
苏奕走过去，躬身行礼。
尘心看着他，忽然问：“风致找你了？”
“是。”
“说了史莱克的事？”
“是。”
尘心点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看着竹林深处，沉默了很久。
苏奕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尘心缓缓开口：“老夫年轻时，也出去走过。”
苏奕听着。
“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打过很多场。”老人的声音平静而悠远，“那时候觉得，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老了，走不动了，就留在这里。”
苏奕沉默。
尘心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还年轻，应该出去走走。留在七宝琉璃宗，固然安稳，但也少了见识天下的机会。”
苏奕点头：“晚辈明白。”
尘心看着他，忽然笑了。
“去吧。”老人说，“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等你回来，让老夫看看你长了多少本事。”
苏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想起这十一年来的点点滴滴——第一次见面时的审视，第一次练剑时的指点，第一次获取魂环时的陪伴……
“前辈，”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晚辈一定回来。”
尘心摆摆手，转身走向竹庐。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荣荣那丫头也去。路上照顾好她。”
说完，他走进竹庐，竹门关上。
苏奕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开始练剑。
那天晚上，苏奕去了宁荣荣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宁荣荣的声音：
“谁？”
“我。”
脚步声响起，门被拉开。宁荣荣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寝衣，头发披散着，显然已经准备睡了。
看见是他，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苏奕走进去，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宁荣荣跟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有事？”
苏奕沉默了两秒，开口：“你爹跟你说了？”
“说什么？”
“史莱克学院。”
宁荣荣的眼神闪了闪，然后点点头：“说了。”
“你怎么想的？”
宁荣荣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石桌的纹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我想去。”
苏奕看着她。
宁荣荣抬起头，目光坦然：“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没去过外面。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别的人是怎么修炼的，看看那些真正的天才是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而且，你不是也要去吗？”
苏奕一愣。
宁荣荣眨了眨眼睛：“我爹说了，你在考虑。”
苏奕沉默。
宁荣荣继续说：“你去的话，我就有伴了。你不去的话，我爹也会派人送我，但……还是有个伴好。”
苏奕看着她，问：“你希望我去？”
宁荣荣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过了很久，苏奕点了点头。
“好。我去。”
宁荣荣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说定了！”她站起来，“到时候我们一起走！路上你要保护我！”
苏奕无奈地看着她：“你是三环魂尊，不用我保护。”
“我不管，反正你要保护我。”宁荣荣理直气壮，“我是辅助系，你是战魂师，本来就应该你保护我。”
苏奕懒得跟她争，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早点睡。”
宁荣荣站在院子里，冲他挥挥手。
苏奕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身后传来宁荣荣的声音：“明天见！”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
第二天，苏奕去找宁风致。
“想好了？”宁风致看着他。
苏奕点头：“想好了。我去史莱克。”
宁风致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好。一个月后出发。这一个月，你好好准备。”
苏奕应下，正要告辞，宁风致忽然叫住他。
“苏奕。”
苏奕回头。
宁风致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最终只是说：
“荣荣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有些任性。到了外面，你多担待。”
苏奕沉默了两秒，点点头。
“我会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奕一边修炼，一边准备出行的事宜。
他把秋水剑送去重新打磨，又添置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准备了一些干粮和药品。宁荣荣那边也在准备，据说宁风致给她准备了一大堆东西，从衣服首饰到各种丹药，装了满满两大箱。
出发前一天，苏奕最后一次去后山。
竹林依旧青翠，竹叶沙沙作响。他站在空地上，练了一遍九剑，又试了试魂技的配合，最后收剑归位。
尘心从竹庐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明天就走？”
“是。”
尘心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佩，通体雪白，雕着一柄剑的形状。
“这是老夫年轻时的信物。”尘心说，“到了外面，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拿着它去找一些人。不一定有用，但总比没有好。”
苏奕接过玉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多谢前辈。”
尘心摆摆手，转身走回竹庐。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记住，剑道无止境。出去了，别懈怠。”
苏奕对着他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晚辈谨记。”
竹门关上。
苏奕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后山。
第二天清晨，七宝琉璃宗城门口。
两辆马车已经备好，一辆载人，一辆载行李。几个护卫站在一旁，等着护送他们前往巴拉克王国。
宁风致站在城门口，正在和宁荣荣说着什么。宁荣荣低着头，眼眶有些红。
尘心也来了。
老人站在稍远处，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苏奕身上。
苏奕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前辈。”
尘心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去吧。”
苏奕点点头，转身走向马车。
宁荣荣也上了车，掀开车帘，探出头来，冲着宁风致挥手。
“爹，我走了！”
宁风致点点头，没有说话。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远方。
苏奕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七座高塔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后山的竹林隐没在薄雾里。城门口那两个身影还站在原地，一个锦衣华服，一个白发白袍。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些身影渐渐模糊，消失在晨雾中。
“舍不得？”
宁荣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奕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有一点。”
宁荣荣看着他，忽然说：“我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马车继续向前，驶向未知的远方。
苏奕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第一次觉醒时的惊讶，后山竹林里的苦练，独自猎杀魂兽时的凶险，尘心最后拍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
还有那个坐在他院里看他练剑的浅绿色身影。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宁荣荣。
少女正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脸上带着期待和紧张。
“到了那边，”苏奕忽然开口，“别惹事。”
宁荣荣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惹事了？”
苏奕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宁荣荣的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
“知道了。”
马车继续向前，渐渐远去。
身后，七宝琉璃宗的七座高塔，终于消失在视野尽头。
前方，是巴拉克王国，是索托城，是史莱克学院。
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