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稚手驱沉疴 铁骨化绕指

萧惊渊身上的寒髓毒,已盘踞十余年。

那不是寻常的病痛,而是从骨血里生出来的冷,从脏腑里长出来的疼。白日里尚可凭一身刚硬之气压制,每至夜深人静,便发作得最烈。常常疼得他彻夜难眠,浑身冰寒如坠冰窟,便是盖上三层锦被,也暖不热那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

那些年,他不知有多少个夜晚,是睁着眼熬到天明的。

自那日露了医术,糯糯便日日守着萧惊渊,再不肯离开半步。她人小,心却细,把娘亲留下的那个青布包袱翻出来,里头那些瓶瓶罐罐、古绢药方,她一样一样认,一样一样学。

白日里,她便站在书房那张紫檀木的小药案前——那是萧惊渊专门让人给她打的,比寻常桌子矮了一半,正好到她胸口。她踮着脚尖,两只小手捧着小药杵,一下一下,认认真真地研磨药材。

那药杵是铜的,对她来说有些沉,磨一会儿便要歇一歇,甩甩小手,再继续磨。药香从她手底下飘出来,渐渐弥漫了整个殿内,把那素来冷寂的气息,一点点冲淡,一点点染暖。

她磨药时神情极专注,小眉头微微蹙着,粉嫩的小嘴也抿得紧紧的,一丝不苟,仿佛在做天底下最要紧的大事。偶尔磨得累了,便抬起头,朝坐在一旁的萧惊渊笑一笑,露出两个小梨涡,然后低头继续磨。

萧惊渊便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奏折,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看她小小的身影站在大案前,看她费劲地踮着脚尖,看她累得小脸通红却不肯停。窗外秋阳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这一生,刀山火海都闯过,千军万马都见过,阴谋诡计、人心险恶,他什么没经历过?

却从未被人如此小心翼翼、全心全意地照顾过。

从未。

到了夜里,便是推拿祛毒的时辰。

寒髓毒积得太深,不在血脉,不在脏腑,而在骨缝里。寻常汤药药力再猛,也难以深入骨髓。唯有以特殊手法推拿,配合药力,才能将那盘踞多年的寒气,一丝一丝,一寸一寸,从骨缝里逼出来。

糯糯年纪小,力气不大,手法却精准得惊人。

那是她娘亲教的,一招一式,都刻在她脑子里,揉、按、推、拿、点、压,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每到这个时候,她便爬上萧惊渊的床,跪在他身侧,伸出那双胖乎乎的小手,按在他肩头、腰侧、后背——那些寒毒最深的地方。

那双小手又暖又软,带着一股奇异的温和气息,一触碰到肌肤,便如暖阳融雪,如春风化冻,将那刺骨阴寒,一点点驱散,一点点化开。

萧惊渊身材高大,久经沙场,一身钢筋铁骨,刀伤箭痕遍布全身。此刻却被一双小小的手,按得浑身紧绷,又渐渐放松。

那紧绷是多年征伐留下的本能,那放松是被人全心照料时才有的安然。

“爹爹,疼不疼?”糯糯一边推,一边仰起小脸问,眼睛里满是关心,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

“不疼。”萧惊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何止不疼。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温暖。从肌肤渗入,丝丝缕缕,沿着血脉往里走,直抵心底。将他那冰封了三十多年的心,一点一点,一层一层,慢慢融化。

一夜又一夜。

一日又一日。

萧惊渊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起初只是夜里发作得轻些,后来渐渐能入睡,再后来一觉到天亮,竟再也没有被疼醒过。身上的寒气也一日比一日淡,从前的他,便是盛夏时节,手脚也是冰凉的;如今秋深霜重,他身上反倒暖烘烘的,像揣着个小火炉。

不过月余时间。

那困扰他十余年、令天下名医束手无策的寒髓毒,竟在糯糯日复一日的悉心医治下,日渐痊愈。

这日午后,太医院院正奉命前来请脉。

那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年,见过不知多少疑难杂症。他三指搭上萧惊渊手腕,凝神细诊,不过片刻,脸色便变了。

先是疑惑,再是震惊,最后竟是骇然。

他猛地起身,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王爷!您体内寒毒已去九成!气血充盈,经脉通畅,脉象平稳有力,比寻常壮年还要好上几分!再调理半月,便可彻底根除!这……这简直是医学奇迹!老臣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神迹!”

萧惊渊端坐案前,面色依旧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哪里是什么奇迹。

不过是他那小小的女儿,用一颗纯粹干净的心,日夜不离地守着他、护着他、医治他。

这晚,推拿完毕,糯糯累得小脸通红,趴在他身边,呼呼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沾在细细的碎发上,小模样又可怜又可爱。

萧惊渊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额上的汗。

那动作极轻极柔,小心翼翼,仿佛一碰就碎。

“糯糯,累不累。”他问,声音放得极低,像怕惊着她。

糯糯摇摇头,伸出小手搂住他的胳膊,把小脑袋靠在他身上,软软地说:“不累。只要爹爹病好,糯糯就不累。”

萧惊渊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轻轻揽着她,任她靠在怀里。

过了许久,低头看时,糯糯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在他身边,呼吸轻轻的,小脸上还带着笑,像做了什么好梦。

萧惊渊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

他曾以为,自己这一生,注定孤冷,注定无牵无挂。江山兵权相伴,杀伐决断了此余生。他从不敢奢望什么温暖,也从不需要什么牵挂。

却不曾想,天命安排,一个三岁娃娃闯入他的生命。

用最稚嫩的双手,为他驱散病痛。

用最纯粹的温暖,治愈他半生创伤。

用最干净的心,把他从万丈孤冷中拉出来。

铁骨铮铮,终化绕指柔。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落,照在父女二人身上。夜风吹过,窗棂外的竹影轻轻摇晃,沙沙作响。

萧惊渊轻轻将糯糯抱起,放在床内侧,为她盖好被子。被角掖得严严实实,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他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恬静的睡颜。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长长的睫毛,照出她微微翘起的小嘴角,照出她睡得香甜的小模样。

萧惊渊看了许久,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那动作轻得像羽毛落地。

他眸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从今往后。

谁敢伤她一分。

他便让那人,付出百倍、千倍、万倍的代价。

窗外月光皎洁,静静照着这一室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