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惊渊身为摄政王,掌天下兵权,理万机朝政,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上朝。这是十几年的规矩,风雨无阻,从无例外。
自糯糯入府,他这颗素来冷硬如铁的心,竟多了一丝牵挂。出门时脚步会顿一顿,想着那丫头还在睡着;回来时会不自觉地往院子里看,看她是不是又在玩那只布老虎。
这日晨起,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他刚换上玄色蟒袍,腰间玉带束身,一身威严肃穆,正要迈出门槛。
衣角忽然被轻轻拉住了。
低头一看,糯糯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穿着一身小小的粉色锦袍,头发被青杏梳成两个圆啾啾,一边扎着一颗小珍珠。她怀里抱着那只布兔子——是前天萧惊渊让人做的,说是布老虎有了,兔子也得有一只——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他。
“爹爹,你去哪里呀?”
糯糯刚睡醒,声音还带着一点奶气的沙哑,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上朝。”萧惊渊声音不自觉放轻。
“上朝好玩吗?”糯糯小声问,小手还拉着他的衣角不放,“糯糯能不能跟爹爹一起去?糯糯想跟爹爹在一起。”
一旁伺候的周管家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上前几步,低声劝阻:
“王爷,金銮大殿乃是军国重地,百官朝拜之所,带稚童上朝,于礼不合,史无前例啊。万一惊扰圣驾,只怕……”
他没敢把话说完,意思却明明白白。
萧惊渊沉默了片刻。
他垂眸,望着糯糯那双满是依赖与信任的眼睛。那双眼干净得像山涧清泉,没有半分杂质,只有纯粹的亲近,只有满满的“我想跟着你”。
一生杀伐,一生孤高。
他何曾被人如此全心全意地依赖过。
“无妨。”
萧惊渊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不是在商量,是在下令。
“带她一起去。”
周管家与侍卫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只能硬着头皮应下,心里直打鼓——这事儿要是传到言官耳朵里,只怕又得参王爷几本。
可王爷既然开了口,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于是,这一日的金銮大殿,出现了亘古未有的奇景。
天色大亮,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威严。殿内金砖墁地,蟠龙金柱巍然耸立,御香袅袅,庄严肃杀。
摄政王萧惊渊一身玄色蟒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霜,周身寒气慑人,目光所及,无人敢与之对视。
而他身侧,竟牵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娃。
那女娃粉雕玉琢,娇憨可爱,穿着粉色小锦袍,头上扎着两个圆啾啾,手里还抱着个布兔子,走几步还要抬头看看爹爹,小脸上满是新奇。
与满殿肃穆威严,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百官见之,无不骇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有人惊得忘了呼吸,有人偷偷掐自己大腿看是不是做梦,有人低头掩饰脸上的震惊,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摄政王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亲生的?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风声没有?
却无人敢多言半句。
天子端坐龙椅,面色略显疲惫,眼下有些青黑,像是昨夜没睡好。他望着萧惊渊身边的糯糯,也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并未斥责,甚至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谁都清楚,摄政王权倾朝野,连陛下都要让他三分。别说带个孩子上朝,就算他把孩子抱到龙椅边上坐着,也没人敢说什么。
朝会开始,群臣依次上奏。户部说漕运的事,兵部说边防的事,礼部说过些日子万寿节的安排。糯糯站在萧惊渊身边,一开始还好奇地东张西望,后来听着这些大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她听不懂的话,渐渐有些无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忽然,气氛变了。
丞相秦嵩缓步出列。
此人是萧惊渊首号政敌,结党营私,暗中与北狄那边有往来,一直想架空摄政王,独揽大权。两人明争暗斗多年,朝野皆知。
秦嵩手持奏折,面色义正辞严,声音朗朗,传遍整个大殿:
“陛下,臣弹劾摄政王萧惊渊!”
满殿瞬间死寂。
“摄政王近年来独揽兵权,把持朝政,功高震主,全不把陛下放在眼里!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皆恐其有异志!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收回摄政王兵权,以安天下人心!”
此言一出,满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这是公然逼宫。
萧惊渊眸中寒光暴涨,周身杀气瞬间弥漫开来,殿内温度仿佛骤降数度。他未发一言,只是静静看着秦嵩,那目光如刀如剑,似能穿透人心。
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秦嵩身后那些党羽,有的微微点头,有的暗暗交换眼色,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糯糯被这突然的变化惊醒了。
她揉揉眼睛,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大家都不说话了。她抬头看爹爹,只见爹爹脸色冷得吓人,比那天寒毒发作时还冷。
她又看向那个说话的伯伯。
那个伯伯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个本本,说话的声音很大,很凶。可糯糯看着他,小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她听不懂兵权、朝政、天下。
可她听得懂人的声音,看得懂人的眼睛。
前世在商场混了那么多年,她太知道一个人说真话和说假话时,是什么样子了。说真话的人,眼神是定的,声音是稳的,身上是正的。说假话的人,眼神会飘,声音会虚,身上会有一股说不出的浮。
这个伯伯,身上就带着那股浮。
虚浮,阴冷,心虚。
像极了府里那些背地里说她坏话的下人,像极了那个推她的李氏姨娘。
糯糯仰起头,看了看萧惊渊紧绷冷沉的侧脸,又看了看秦嵩那张义正辞严的脸。
然后她张开小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爹爹!”
这一声在死寂的大殿上格外响亮,把旁边几个大臣吓了一跳。
萧惊渊低头,声音不自觉放轻:“何事?”
糯糯伸出小手指,直直指向秦嵩,声音清脆响亮,传遍整个金銮殿:
“爹爹,这个伯伯说话晃悠悠的,眼神飘来飘去,他是坏人!他在撒谎!”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秦嵩脸色瞬间铁青,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放肆!哪里来的野娃娃,敢在金殿胡言乱语!来人!把她拖出去!”
他这一吼,凶神恶煞一般。
糯糯被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萧惊渊身边靠了靠。可她依旧倔强地抬着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眶里有泪花打转,却硬是不肯哭出来:
“你就是坏人!糯糯没有胡说!”
萧惊渊眸中寒光暴涨,一步上前,将糯糯稳稳护在身后,冷视秦嵩。
“秦丞相,”他声音冷冽如刀,一字一句,带着森然杀意,“对一个三岁孩童动怒,未免失了大臣体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百官,威压满堂:
“小女虽年幼,却从不说谎。”
那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秦嵩面色铁青,嘴唇哆嗦,却无言以对。他身后那些党羽,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龙椅之上,老皇帝眼神微微一动。
他虽年迈,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却不昏庸。秦嵩狼子野心,他并非一无所知。只是秦嵩势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一直在等一个时机。
如今,一个孩童都能看出此人神色虚浮,可见其心不正,可见其伪装之劣。
孩童之言,最是真切。
“够了。”
老皇帝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有不容置疑的君威。他看都没看秦嵩一眼,只摆了摆手:
“秦卿,此事日后再议。退朝。”
一句退朝,轻轻巧巧,便将一场险些掀翻朝局的逼宫,消弭于无形。
秦嵩恨得咬牙,却不敢抗旨,只能恨恨地叩首谢恩,退了下去。路过萧惊渊身边时,他的目光阴冷如毒蛇,在糯糯身上扫了一眼。
萧惊渊冷冷回视,那目光比他还冷,还硬,还狠。
秦嵩终究没敢再多留,低头匆匆走了。
出了金銮殿,秋风迎面拂来,天青云淡,阳光正好。
萧惊渊弯腰,将糯糯轻轻抱起,稳稳搂在怀里。
糯糯小身子软软的,暖暖的,靠在他胸前,小手还抱着那只布兔子。她眼眶还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可小脸上已经露出了笑。
萧惊渊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身影,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糯糯,方才做得很好。”
糯糯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脸上,蹭了蹭,笑得眉眼弯弯,小梨涡深深陷下:
“因为糯糯要保护爹爹!谁欺负爹爹,糯糯就说谁是坏人!”
萧惊渊心中一暖。
那暖意从心底涌起,涌遍全身,比那甜药还暖,比春日阳光还暖。
这一生,他手握生杀大权,执掌天下朝政。身边多的是阿谀奉承,多的是尔虞我诈,多的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冷漠,习惯了防备,习惯了谁也不信。
却从未有一个人,如此纯粹、如此直白、如此不顾一切地想要护着他。
这个三岁的小娃娃。
是他黑暗冰冷生命里,最亮、最暖、最软的一道光。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过汉白玉的御道,走过两侧躬身行礼的百官。
秋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袍,吹动她头上的小啾啾。
糯糯趴在他肩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困了。
“爹爹,”她迷迷糊糊地说,“那个坏人,以后还会欺负爹爹吗?”
萧惊渊脚步微微一顿。
“不会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有糯糯在,他不敢。”
糯糯“嗯”了一声,把小脸埋在他颈窝里,很快睡着了。
萧惊渊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金銮殿巍然矗立,在秋日阳光下,金光闪闪。
身前,是回王府的路,是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