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入府日久,以一手医术惊服府中上下,以金殿一语护住父王,早已深得人心。王府里从周管家到洒扫的小厮,无人不敬,无人不爱。便是那最难缠的陈忠,如今见了糯糯也是躬身哈腰,比见了王爷还恭敬几分。
可人心这东西,最难测。
终究还有人暗藏恨意。
尤其是后院那些姬妾姨娘。
她们入府多年,虽未得王爷真正宠爱,却也承蒙几分客气。平日里锦衣玉食养着,逢年过节有些赏赐,在府里也算有些体面。她们心中未必敢想正妃之位,可也盼着有一日能诞下子嗣,在这王府里真正立足。
糯糯凭空出现,一来便占了“女儿”的名分,独占王爷所有目光。
王爷看那丫头的眼神,是她们从未见过的温和;王爷对那丫头的纵容,是她们想都不敢想的恩宠。那丫头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整座王府围着她一个人转。
她们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嫉妒如百爪挠心,却不敢明着发作,只敢私下里嚼舌根。
“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娃,也不知是从哪条街上捡来的,也配称主子?”
“连亲生爹娘都说不清,不过是个没根没底的野种,运气好罢了。”
“王爷一时新鲜,等新鲜劲过了,看她还能猖狂到几时。”
这些话,她们只敢在背地里说,说完还要再三叮嘱:“可别传出去。”
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这些话零零碎碎,隐隐约约,终是传进了萧惊渊耳中。
那日他正在书房批阅奏折,周管家在一旁伺候,犹豫再三,还是低声说了几句。萧惊渊手中朱笔一顿,抬起头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周管家。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周管家后背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还有谁说过。”萧惊渊问,声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周管家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说了。
萧惊渊听完,沉默良久。
他本不在意旁人口舌。这些年,骂他的人还少吗?朝堂上弹劾他的奏折能堆成山,民间编排他的段子能绕京城三圈,他从不在意。
可一想到那些闲言碎语,可能传进糯糯耳中,可能委屈了那个日日守着他、给他推拿、甜甜喊他爹爹的小丫头——
他心中那团杀意,便压也压不住。
这日,天朗气清,阳光正好。
萧惊渊特意下令:王府上下,内院外院,主子仆人,管事杂役,所有人等,辰时三刻,齐聚正厅。
不得有误。
消息传开,满府震动。没人知道王爷为何突然召集全府,可没人敢问,更没人敢迟。
辰时三刻,正厅之内,已是人满为患。
这正厅本是王府议事之所,肃穆庄严。紫檀木椅分列两侧,雕花屏风高达丈余,上方悬着先皇御笔亲题的匾额。此刻厅中站满了人——后院姬妾站成一排,管事嬷嬷们垂首而立,外院仆役挤在门边,连厨房烧火的婆子都来了。
人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萧惊渊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主位,面容冷峻如常,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
他身侧,糯糯站在那儿,穿着一身崭新的绣金小锦裙,是前几日新做的,粉色的底子,金色的滚边,裙摆绣着小小的芙蓉花。头上戴着珍珠小钗,两颗珠子圆润晶莹,衬得她小脸越发粉嫩。脖子上挂着半块龙凤玉佩,那是萧惊渊昨日亲手给她戴上的,说是他贴身戴了多年的东西,给她护身用。怀里抱着赤金长命锁,沉甸甸的,光灿灿的。
她整个人粉雕玉琢,站在那儿便像画上的仙童,与满厅肃穆之气格格不入,却又恰到好处。
萧惊渊看了她一眼,糯糯也仰头看他,甜甜一笑,两个小梨涡深深陷下。
萧惊渊收回目光,再看向厅中众人时,那眼神已变得冷冽如刀。
“今日召集你们,只为一事。”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不容置疑的威严,传遍整个正厅。那声音像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滔天之势。
所有人屏住呼吸,凝神细听,连心跳都放慢了。
萧惊渊伸手,将糯糯轻轻拉到身前。
他低头,看着她,眸中那冷冽瞬间化开,化成一片化不开的温柔。那温柔极浓极深,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人值得他如此相待。
再抬头时,那温柔已尽数收起,目光重新变得冷冽、坚定、如刀如剑。
“她,名苏糯糯。”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响亮,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心里:
“乃是本王亲生,唯一的嫡亲女儿。”
“是我靖安王府,名正言顺的小郡主。”
三句话。
嫡亲女儿。
唯一。
小郡主。
这三句话,比圣旨更重,比雷霆更威,比千军万马更令人胆寒。
满厅死寂。
落针可闻。
那些后院姬妾,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有人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她们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那些“野娃”“野种”“来路不明”,只觉天旋地转,浑身发抖,仿佛已看见鬼门关在眼前打开。
那些曾心存疑虑的下人,此刻再无半分犹疑,纷纷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砖上,闷响一片。他们伏在地上,额头触地,连余光都不敢抬起。
萧惊渊目光如刀,再次缓缓扫过众人。那目光所及之处,人人如坠冰窟,脊背发凉。
他开口,语气冰冷,带着滔天威势,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本王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糯糯是本王的逆鳞,是本王心尖上的人。”
“从今往后,谁若敢对她不敬,敢暗中刁难,敢传一句闲言碎语——”
他顿了顿。
那停顿极短,却像过了一生一世那么长。
然后他开口,声音杀意凛然,震彻全屋,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轻则杖毙,重则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本王说到,便做到。”
字字如刀。
句句如铁。
每一刀都砍在人心上,每一句话都像烙铁烙进骨子里。
满厅上下,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动作整齐得像事先排练过千百遍。他们伏在地上,齐声高呼,声音响彻整个靖安王府:
“奴才遵命!誓死效忠小郡主!”
“参见小郡主!小郡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冲出正厅,越过回廊,飘向整个王府,久久不散。
糯糯站在萧惊渊身前,看着满厅跪拜的人,看着那一张张恭敬畏惧的脸。
她小脸上露出甜甜的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涧清泉,不染半分尘埃。
她伸出小手,轻轻拉住萧惊渊的大手。
那手很大,很暖,稳稳地握着她。
萧惊渊低头,对上她那双纯净无尘的眼眸。那眼眸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满满的依赖,满满的亲近,满满的爱。
他心中一软,软得像被春水泡过。
他伸手,将糯糯高高抱起,放在自己腿上,让她坐在自己怀中,面对满厅跪拜的众人。
糯糯坐在他怀里,小脑袋靠在他胸前,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抱着那只长命锁。
这一刻。
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冷面无情的摄政王。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用自己的权势、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威严,为自己的女儿,撑起一片天,立稳一片地。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一格一格的,照在父女二人身上。
金光笼罩,温暖耀眼。
糯糯仰起小脸,看着爹爹。那张冷峻的脸上,此刻满是柔软。
她笑得更甜了,小嘴巴张开,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爹爹。”
萧惊渊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那吻极轻极柔,像羽毛拂过,像春风掠过。
“爹爹在。”
他说。
声音很轻,却很稳。
从今往后。
父女相依。
血脉相连。
风雨同舟。
再无分离。
自此,糯糯在王府的地位,彻底稳固。
上有天子默许——那日在金殿上,天子亲眼所见,默然认可。
中有父王撑腰——今日这一番话,传遍全府,也必将传遍京城。
下有全府敬畏——满厅跪拜之人,便是活生生的见证。
她是靖安王府唯一的嫡亲小郡主。
是摄政王捧在手心、护在心底的掌上明珠。
无人敢欺。
无人敢辱。
王府小郡主,名震王府,宠冠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