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皇帝重登大宝那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养心殿内,香炉撤了,龙涎香换了清茶。龙椅上坐着的不再是那个面色红润却眼神空洞的假货,而是一个苍老枯槁、却终于有了人气的老人。
老皇帝穿着崭新的龙袍,可那龙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三年的囚禁,把他的身子骨彻底拖垮了。他坐在那儿,腰杆却挺得笔直——这是他作为帝王最后的尊严。
殿内站着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一地。萧惊渊站在最前头,身旁是苏清鸢和糯糯。
老皇帝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眼眶又红了。
这些日子,他流的泪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可这泪不全是苦的,也有甜的。
“朕,”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在位二十三年,痴迷长生,轻信妖道,致使百姓受苦,朝纲混乱。朕有罪。”
满殿哗然。
皇帝自称有罪,这是亘古未有之事。
“朕今日,下罪己诏。”老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递给身旁的太监,“昭告天下,废除长生邪说,永不复行。凡玄机子余党,严惩不贷。凡受害百姓,厚加抚恤。”
太监展开黄绫,高声宣读。
那声音在殿内回荡,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心里。
宣读完,满殿寂静。
忽然,有大臣跪伏在地,痛哭失声:“陛下圣明!”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满殿百官,齐齐跪倒,高呼“陛下圣明”。
老皇帝看着他们,眼泪又流下来。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朕能有今日,全赖摄政王萧惊渊一家。”他的目光落在萧惊渊身上,又落在苏清鸢和糯糯身上,满是感激,“萧惊渊,救驾有功,救国于危难,救民于水火。朕欲封苏清鸢为护国夫人,封苏糯糯为长公主,赏金千两,良田百顷,绫罗绸缎无算。”
萧惊渊单膝跪地:“臣谢陛下隆恩。”
苏清鸢却上前一步,盈盈下拜。
“陛下厚爱,臣妇感激不尽。”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只是臣妇久居山野,不惯繁华。护国夫人之封,臣妇不敢受。只求与夫君、女儿,安稳度日,便心满意足。”
老皇帝一愣。
糯糯也跑上前,拉着娘亲的衣角,仰着小脸说:“陛下,糯糯也不要长公主。糯糯只要爹爹娘亲,只要王府,只要糖。”
她说着,还从怀里摸出一块桂花糖,举得高高的,笑得眉眼弯弯。
老皇帝看着那块糖,愣了一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得很,震得殿内嗡嗡响。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可这回是笑着流的。
“好,好!”他连连点头,“朕依你们,朕都依你们。”
他想了想,又开口:
“靖安王府,世袭罔替。苏糯糯,赐御赐金牌,见官不拜,可直通天子。日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朕。”
糯糯眨眨眼,接过那块金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塞进怀里,和桂花糖放在一起。
“谢谢陛下!”她甜甜地说。
老皇帝看着那张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场朝会,散了。
消息传出去,京城沸腾。
百姓们奔走相告,说真皇帝回来了,说妖道死了,说摄政王家的小郡主得了御赐金牌。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那些丢了孩子又找回来的,抱着孩子跪在王府门前磕头。那些孩子还没找到的,也跪着,求王爷继续帮忙找。萧惊渊派人一一安抚,承诺定会彻查到底。
日子一天天过去,渐渐回归平静。
靖安王府里,换了新气象。
白日里,萧惊渊上朝理政,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朝堂上没了妖道作祟,没了傀儡捣乱,事情顺遂了许多。下了朝,他便匆匆回府,脚步比谁都急。
府里,苏清鸢在教糯糯医术和法术。
书房改成了课室,书架上摆着医书,桌上放着药臼。苏清鸢坐在案前,糯糯站在她身边,踮着脚尖看。母女俩一个教,一个学,时不时传出糯糯“娘亲这个是什么”“娘亲这个怎么用”的问话,还有苏清鸢轻轻柔柔的回答。
学累了,糯糯便跑出去,在院子里玩。有时追蝴蝶,有时看蚂蚁,有时抱着那只布老虎嘀嘀咕咕。下人们见了她,都笑眯眯的,恭恭敬敬喊“小郡主”。
萧惊渊回来时,总能看见这副景象。
有时糯糯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喊“爹爹回来啦”。有时苏清鸢站在廊下,朝他微微一笑。他便觉得,这一天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夜里,一家三口坐在廊下。
面前是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桂花,正是花期,香气阵阵。头顶是月亮,圆圆亮亮的,洒下一地清辉。
糯糯坐在中间,一手拉着爹爹,一手拉着娘亲,小脑袋一会儿靠在这边,一会儿靠在那边。
“爹爹,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呀?”她问。
萧惊渊想了想,说:“练武,打仗,没日没夜。”
“那娘亲呢?”
苏清鸢笑了笑:“娘亲小时候,跟着外祖母学医,学法术,也是没日没夜。”
糯糯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那糯糯以后,也要没日没夜,学本事,保护爹爹娘亲。”
萧惊渊和苏清鸢对视一眼,都笑了。
萧惊渊伸手,把糯糯抱起来,放在膝上。苏清鸢靠过来,轻轻依在他肩上。
月光照在一家三口身上,静静的,柔柔的。
那些分离岁月里的故事,他们说了很多遍。说到难过的,糯糯会哭;说到好笑的,糯糯会笑。今夜说的,是苏清鸢在山里遇见一只受伤的小鹿,她给它治好了伤,小鹿跟着她走了三天才离开。
糯糯听得入迷,眼睛亮亮的:“娘亲好厉害!”
苏清鸢摸摸她的头:“以后糯糯也会这么厉害。”
糯糯用力点头。
夜渐渐深了。
糯糯趴在萧惊渊怀里,眼皮越来越重,终于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发出轻轻的鼾声。
萧惊渊低头看着她,又看向苏清鸢。
苏清鸢也在看他。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说话。
风轻轻吹过,桂花香飘过来,飘进每个人心里。
京城安定,百姓安居,朝野上下,风气一新。
边疆无警,国库充盈,百姓们忙着秋收,脸上带着笑。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讲着摄政王一家救驾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听的人津津有味。
大靖王朝,迎来了真正的太平盛世。
只是——
平静之下,暗流从未真正消散。
这日深夜。
万籁俱寂。
京城西郊,西山深处。
有一座被遗忘的古洞,洞口被藤蔓遮住,没人知道它的存在。洞内黑漆漆的,深不见底,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洞深处,立着一块漆黑的玄铁。
那玄铁约莫一人高,形状不规则,表面光滑如镜,却黑得像能把光都吸进去。它立在那儿,不知多少年,多少代。
忽然,它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心跳。
紧接着,又一下。
再一下。
震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玄铁表面,忽然浮现出一行字。那字是暗红色的,像是用血写成的,一笔一划,慢慢显现:
邪根未断,魔星将现,十年之期,三界大乱。
十二个字。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字迹浮现出来,又慢慢隐去。玄铁重归平静,像是从未动过。
可洞内,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一闪而逝。
那黑影淡得像烟,轻得像雾,若不是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它从洞深处飘出来,穿过洞口,穿过藤蔓,飘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无声无息。
无人察觉。
无人知晓。
月光静静照着西山,照着京城,照着千家万户的屋顶。
糯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抓住了萧惊渊的衣袖。她咂咂嘴,嘟囔了一声“爹爹”,又沉沉睡去。
萧惊渊睁开眼,看了看她,又闭上。
窗外,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