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炷香,静静地燃着。
萧惊渊盯着那一点火光,看着它一点一点往下烧。那香燃得很慢,慢得像故意折磨人,可再慢也有烧完的时候。
老皇帝蜷缩在他身后,浑身发抖。三年的囚禁,早已磨去了他身为帝王的所有尊严。他缩在那儿,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嘴里喃喃着不知在说什么。
刘瑾坐在石阶上,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张脸在跳动的火光下忽明忽暗,像庙里供着的鬼卒。
“王爷,”他开口,语气轻飘飘的,“本座劝你好好想想。那小丫头片子,不过是你捡来的野娃,又不是亲生的。为一个野娃,搭上自己和皇帝的命,值吗?”
萧惊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那剑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体内内力被怨气压制,快要压不住了。胸口的寒毒余毒趁机发作,隐隐作痛。
刘瑾看见他握剑的手在抖,笑得更开心了。
“哟,王爷这是怎么了?手抖成这样?本座听说你身上有寒毒,该不是发作了吧?”他摇摇头,一脸惋惜,“可惜啊可惜,堂堂摄政王,今日要死在这地牢里。死后变成一具傀儡,被本座驱使,去抓自己的女儿——”
他话没说完,萧惊渊猛地抬头。
那目光冷得像刀子,硬生生把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刘瑾脸上的笑僵了一僵,随即又恢复了。他摆摆手,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行,你硬气。本座等着。等这香烧完,看你还硬不硬得起来。”
香又短了一截。
萧惊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在想糯糯。
想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想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想她趴在自己怀里喊“爹爹”时那软软糯糯的声音。想她踮着脚尖给自己喂药,想她蹲在地上玩布老虎,想她张开小手挡在自己身前,说“糯糯保护爹爹”。
他才认了她不到一年。
可这一年,比他过去三十三年都活得像个活人。
刘瑾说得对,她不是他亲生的。
可那又怎样?
她是他的女儿。
是他萧惊渊的女儿。
谁敢动她一根头发,他就让谁死无全尸。
他睁开眼,看向那炷香。
还有三分之一。
他又看向刘瑾。
刘瑾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想好了?”刘瑾问。
萧惊渊没有答话。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把老皇帝扶到墙边靠着,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刘瑾,面对着那满墙的黑气,面对着那些哭泣的怨魂。
他握紧剑,深吸一口气。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让刘瑾愣了一愣。
“你笑什么?”刘瑾皱眉。
萧惊渊看着他,一字一顿:“本王在想,你师兄玄机子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刘瑾脸色一变。
“你师兄也觉得自己赢定了。”萧惊渊继续说,“他也给本王设了局,也想要本王的女儿。结果呢?”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被本王一剑一剑剐成了灰。”
刘瑾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萧惊渊,厉声道:“你少在这吓唬人!这地牢的怨阵,你破不了!”
“本王破不了。”萧惊渊点点头,“可有人能破。”
刘瑾一愣:“谁?”
话音未落,地牢顶上传来一声清脆的、软软糯糯的喊声:
“爹爹——!”
刘瑾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地牢顶上,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一个洞。洞口不大,刚好能钻进一个人。洞口边,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扎着两个圆啾啾,小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糯糯。
萧惊渊心头一震,又惊又急。
这丫头怎么来了!
刘瑾愣了一瞬,随即狂笑起来。
“哈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小丫头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抬手一挥,黑气化作无数利爪,朝洞口抓去。
糯糯小脸一绷,小手一挥,一张金符飞出。
“破!”
金光一闪,那些黑爪瞬间消散。糯糯从洞口钻下来,轻飘飘落在地上,落在萧惊渊身边。
她仰起小脸,看着萧惊渊,笑得眉眼弯弯,两个小梨涡深深陷下。
“爹爹,糯糯来救你啦!”
萧惊渊又气又急,一把将她拉到身后:“胡闹!谁让你来的!”
糯糯眨眨眼,认真道:“娘亲说爹爹有危险,让糯糯来帮忙。娘亲在府里布阵,保护小朋友,让糯糯先来救爹爹。”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沓符纸,往萧惊渊手里塞。
“爹爹拿着!这是娘亲画的护身符,带着就不怕怨气了!”
萧惊渊握着那沓符纸,只觉一股暖意从掌心涌入体内。那股压制他内力的怨气,竟真的消散了许多。
刘瑾站在石阶上,看着这一幕,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苏清鸢……”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那个女人的女儿……”
糯糯转过身,面对着他,小手叉腰,奶声奶气地说:
“你是坏人!你欺负爹爹,欺负老爷爷,还想抓糯糯!”
刘瑾盯着她,眼中贪婪和忌惮交织。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冷笑道:“小丫头片子,你以为有你娘亲的符,本座就怕你了?本座修炼三十年的功力,还收拾不了你一个三岁娃娃?”
糯糯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甜甜的,可不知怎的,刘瑾看了心里直发毛。
“你不是想抓糯糯吗?”糯糯说,“你来呀。”
刘瑾被她这态度激怒,厉喝一声,双手齐挥,黑气滚滚而出,化作无数毒蛇,朝糯糯扑去。
糯糯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三张符。
一张清心,一张破邪,一张金光。
她小手一挥,三符齐出。
金光大作。
那黑气遇金光,如雪遇火,瞬间消融。那些毒蛇惨叫一声,化为乌有。金光余势不衰,直朝刘瑾冲去。
刘瑾脸色大变,慌忙挥袖抵挡。金光打在他袖子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他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吐出的血,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可能……”他喃喃道,“你才多大……怎么可能……”
糯糯收起小手,认真地说:
“娘亲说,邪不胜正。你是坏人,糯糯是好人,所以糯糯赢。”
刘瑾站在原地,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太小看这个娃娃了。
太小看苏清鸢的传承了。
那炷香早已燃尽,只剩一截灰烬,落在地上。
萧惊渊提着剑,一步步朝他走来。
“刘瑾。”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师兄在下面等你。”
刘瑾浑身一颤,转身就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脚下忽然一软。
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地上多了几张符,正在发光。那光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脚,让他动弹不得。
糯糯蹲在角落里,小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
“娘亲说,这叫困仙符。专门困坏人的。”
刘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萧惊渊走到他面前,长剑抵在他咽喉上。
“还有什么遗言?”
刘瑾嘴唇哆嗦着,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
“萧惊渊……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他嘶声道,“你以为这宫里只有一个假皇帝?你以为那些傀儡只有一个主子?”
萧惊渊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刘瑾不答,只是笑。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疯狂,笑得七窍流血,笑得浑身抽搐。
“你们……都会死……”他断断续续地说,“都会死……”
“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炸开,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连尸体都没留下。
地牢里重归安静。
那些怨气,也随着他的死,渐渐消散。
萧惊渊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刘瑾临死前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这宫里,还有多少傀儡?还有多少幕后黑手?
糯糯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起小脸。
“爹爹,坏人都打跑啦!”
萧惊渊低头看她,心中那根刺暂时被压下。他弯下腰,把她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嗯。”他说,声音沙哑,“糯糯最厉害。”
老皇帝蜷缩在墙角,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中流下泪来。
不知是悔恨,还是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