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
靖安王府里那几株老桂树,怕是有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院子。金黄的碎花开得满树都是,密密匝匝的,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云彩,又像踩着金子。那香气甜腻腻的,却不熏人,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闻着便让人觉得心里也甜了。
糯糯穿着一身粉白小裙,蹲在桂花树下的石阶旁。
那裙子是新做的,料子软软的,裙摆铺开来,像一朵落在金黄花毯上的小蘑菇。她两只小手捧着一个青瓷小碗,碗里装着调好的药膏,黄黄的,黏黏的,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香。她低着头,神情专注,小眉头微微皱着,嘴巴抿成一条线,那模样,和她娘亲教她认药时一模一样。
她面前,蹲着一只小狐狸。
那狐狸通身雪白,毛色纯得没有一根杂毛,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柔柔的光,像一团会呼吸的雪。唯有尾巴尖上,有一小撮赤红的毛,红得像火,又像血,鲜艳得扎眼。它蹲在那儿,两只前爪并拢,姿态乖巧得很,可那双眼睛,却异常灵动——黑漆漆的,亮晶晶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不像寻常畜生,倒像通了人性,什么都懂。
“别动哦。”糯糯轻声说,小手指蘸了药膏,轻轻往小狐狸前腿上抹。
那里有一道伤口,不长,却有些深,皮肉翻着,隐隐可见血色。
小狐狸像是听懂了,真的一动不动,只是拿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野兽的警惕,倒像是有几分好奇,几分依赖。
糯糯抹得很认真,一下一下,轻轻的,生怕弄疼了它。
苏清鸢站在廊下,望着女儿。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青丝松松挽着,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雅出尘的气质。阳光透过桂花树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照得她整个人都像笼在一层淡淡的金光里。她嘴角弯着,眼里满是温柔,那温柔浓得化不开,像是要把人溺在里面。
萧惊渊从身后轻轻走来。
他脚步放得极轻,踩在桂花上,没有一丝声响。走到她身后,伸出手,从后面拥住她。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这么一拥,下巴正好抵在她肩头。他微微侧头,闻着她发间淡淡的药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药香,和五年前那一夜一模一样。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这满院的安宁。
苏清鸢靠在他怀里,目光依旧落在糯糯身上。
“在想,”她轻轻说,声音软得像这秋日的风,“这样的日子,能一直下去就好了。”
萧惊渊没有立刻答话。
他只是把她拥得更紧了些,下巴在她肩头轻轻蹭了蹭。
“会的。”他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会的。
一定会的。
他找了五年,念了五年,等了五年。好不容易才把她们母女找回来。从今往后,谁也不能再把她们从他身边夺走。谁也不能。
糯糯给小狐狸上完药,把青瓷小碗放在一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
那毛又软又滑,摸着像缎子,像云彩,像世上最软的东西。
“好啦,”她笑眯眯地说,露出两个小梨涡,“过几天就好了,不要再受伤啦。”
小狐狸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那光极亮,又极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来,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出。糯糯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就在这时,那小狐狸张开嘴,竟口吐人言。
声音清脆,如孩童,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老,像是活了很久很久。
“谢过小郡主。”
糯糯愣在原地。
小狐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深,深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主人说,玄铁已动,魔门将开。”
它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你爹娘当年封住的,不是邪师,是魔门一条锁链。”
糯糯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十年后,九幽裂缝重开,墟天渊出世。”
小狐狸顿了顿,那双眼睛直直看着她,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她心里,刻进她骨子里。
“你一家,都躲不掉。”
话音一落,小狐狸化作一道白光。
那白光极亮,亮得刺眼,亮得糯糯不得不闭上眼睛。可她闭眼的那一瞬,分明看见那白光里,有一双眼睛,还在看着她。
等她再睁眼时,小狐狸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道白光,朝西山方向飞去,一闪,便消失在沉沉暮色里。
桂花还在落,一片一片,悄无声息。
糯糯愣在原地。
小手还保持着喂食的姿势,空空的,什么也没抓住。
“糯糯!”
萧惊渊和苏清鸢几乎同时飞身而来。
萧惊渊一把将糯糯抱起,护在怀里,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苏清鸢双手结印,符光一闪,一道护罩将三人罩住,那光柔和温暖,像是娘亲的怀抱。
“糯糯,方才……那是什么?”萧惊渊沉声道,目光盯着西山方向,眉头紧紧锁着,锁成一个“川”字。
糯糯趴在他怀里,小脸靠在他肩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怕。
她只是抬起头,望着西山方向,望着那道白光消失的地方。
那张小脸上,没有平日的嬉笑,只有一片认真。那认真,不像个三岁娃娃,倒像是什么都懂了。
“爹爹,娘亲。”她开口,声音软软的,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它说——”
“十年后,会有比玄机子坏一万倍的怪物出来。”
萧惊渊瞳孔猛地一缩。
苏清鸢的脸色也变了,变得苍白,变得没有血色。
“到时候,”糯糯继续说,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萧惊渊的衣襟,攥得紧紧的,“要糯糯用命,去堵天裂。”
风,忽然停了。
庭院的桂花树,一动不动。那些正在飘落的金黄花瓣,悬在半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就那么悬着,落不下来。
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萧惊渊抱紧糯糯的手臂,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
苏清鸢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指尖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家三口,站在庭院中央,望着西山方向。
那里,暮色沉沉,一片模糊。山影重重叠叠,像是无数蹲伏的巨兽,静静地望着他们。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被黑暗一点点吞噬,一点点吞没。
太平盛世之下。
一道看不见的阴影,已悄然笼罩。
桂花终于落下。
一片,一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们脚边,落在糯糯的头发上。
糯糯把小脸埋在萧惊渊怀里,闷闷地,小声说:
“爹爹,糯糯不怕。”
萧惊渊低头看她。
那张小脸埋在他怀里,只露出半边,睫毛长长的,微微颤着。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苏清鸢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在发抖。
三人并肩而立,望着那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夜,来了。
西山深处,那片无边的黑暗里,不知藏着什么。
但黎明,终会再来。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