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惊渊站在养心殿中,长剑出鞘,剑气直指龙椅。
殿内光线昏暗,龙涎香的气息浓得腻人。那假皇帝坐在龙椅上,被剑气指着,脸上那僵硬的笑却更深了。他从龙椅上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步履飘忽,像是踩在云上,又像是踩在尸体上。
“王爷。”他开口,语气变得阴恻恻的,再没有半分帝王该有的威严,“玄机子虽死,可长生之事,还得继续。师兄不成事,那是他学艺不精。可长生丹的药方,本座这里也有一份。”
他在萧惊渊面前站定,歪着头,盯着他。
那目光,像毒蛇盯着猎物。
“听闻你府中,有一位小郡主,身怀奇术,血脉纯净……”他顿了顿,嘴角扯开一个更大的弧度,“那可真是上好的药引啊。比这宫里抓的那些孩童,强了百倍不止。”
萧惊渊周身寒气暴涨,几乎要将这养心殿冻结。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刀,直刺那人眼睛。
“陛下想动臣的女儿?”
他咬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假皇帝笑了。
那笑容落在他那张老皇帝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扭曲。
“不是动。”他摆摆手,语气竟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是请。请她入宫,助朕炼成长生丹。事成之后,你依旧是摄政王,权倾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何?”
萧惊渊没有答话。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那剑刃上,还残留着大悲寺一战的血迹,暗红色的,星星点点。他盯着那假皇帝,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字一顿:
“痴心妄想。”
“你到底是谁?真陛下在何处?”
假皇帝脸色一沉。
那僵硬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的戾气。
“大胆!”他厉声呵斥,声音尖锐刺耳,“竟敢持剑闯殿,威胁天子!萧惊渊,你要谋反吗!”
话音一落,殿外涌入大批黑衣侍卫。
那些侍卫动作整齐划一,快得像一阵风。可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生气,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每个人身上,都缠绕着淡淡的黑气,若有若无,却阴冷刺骨。
正是玄机子遗留的傀儡兵。
“拿下!”假皇帝厉喝一声,退后几步,躲到傀儡身后。
傀儡们一言不发,齐齐朝萧惊渊扑来。他们的动作僵硬,却快得惊人,手中刀剑齐齐砍下,没有章法,只有蛮力。
萧惊渊长剑一振,剑气横扫。
“当当当”几声,数柄刀剑被斩断,几名傀儡应声倒地。可他们倒在地上,还在挣扎着要爬起来,断了胳膊还在往前爬,断了腿还在用手撑地,诡异至极。
萧惊渊心中暗惊。
这些傀儡,比大悲寺那些更难对付。他们不知疼痛,不知疲倦,不死不休。而殿内四处,隐隐有黑气流动,像是布了什么邪阵,压制着他的内力,让他每一剑都比平日吃力三分。
久战必败。
他当机立断,一剑逼退近身的几个傀儡,身形一晃,朝殿后冲去。
假皇帝脸色大变:“拦住他!不能让他找到秘牢!”
可萧惊渊太快了。
他一剑破开殿后小门,闯入后宫。身后傀儡紧追不舍,脚步声响成一片。他穿过一道道宫门,绕过一座座殿宇,凭着多年对皇宫的熟悉,直奔冷宫方向。
冷宫在皇宫最深处,是囚禁失宠妃嫔的地方,常年无人踏足,荒凉破败。
萧惊渊一剑劈开冷宫大门,冲了进去。
院内杂草丛生,长得比人还高。蛛网密布,挂得到处都是,像一张张破败的帘子。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没有。
可那死寂之中,隐隐有一丝极微弱的气息——人的气息。
他循着那气息,拨开杂草,穿过破败的回廊,找到冷宫深处一间废弃的柴房。柴房的门半掩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面斑驳的墙。
萧惊渊在墙上摸索。
一块砖,两块砖,三块砖。
摸到一处凹陷,用力一按。
“轰隆”一声闷响,墙上裂开一道暗门,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一股腐臭的气息从底下涌上来,夹杂着血腥味、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息。
萧惊渊心头一沉。
他举着火折子,一步步往下走。
石阶很陡,很长,像是通往地狱。两壁湿漉漉的,长满青苔,滑腻腻的,用手一摸,一手黑水。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间隐秘的囚牢。
囚牢不大,也就寻常人家一间屋子大小。四周石壁湿漉漉的,往下淌着水,地上积了浅浅一层,黑漆漆的,不知是水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角落里蜷缩着一道身影。
那人披头散发,头发乱成一团,遮住了脸。身上穿着的,是一件破碎的龙袍,金线已经褪色,龙纹已经模糊,破成一条一条的,露出里面枯瘦的皮包骨头。
那人听见脚步声,浑身一颤,拼命往角落里缩。他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萧惊渊心头巨震。
他快步上前,挥剑斩断锁链,蹲下身,轻轻拨开那人散乱的头发。
一张枯槁的脸露了出来。
颧骨高耸,像两座小山。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脸色青灰如死,嘴唇干裂出血,裂开一道道口子。眼珠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雾后面,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
可那眉眼间的轮廓,那鼻梁,那唇形——正是大靖天子。
真正的大靖天子。
“陛下!”
萧惊渊声音发颤,扶住他的肩膀。
老皇帝浑身一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好半天才聚焦在萧惊渊脸上。他看了许久,看了又看,像是要确认这是不是又是一个梦,又一个醒来就会破碎的梦。
两行浊泪从那深陷的眼窝里滚落下来。
“惊……惊渊……”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像用砂纸打磨过的木头,几乎听不清,“是……是你吗……惊渊……”
“是臣!”萧惊渊握紧他的手,“臣来迟了!臣救驾来迟!”
老皇帝抓住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像鸡爪,却死死抓着,指甲都掐进肉里,不肯松开。
他哭起来。
哭声像破了的风箱,呜呜咽咽,断断续续。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流进嘴里,流到下巴上,滴在破碎的龙袍上。
“朕……朕错了……”他哭着说,浑身都在发抖,“朕不该信那妖道……不该痴迷长生……朕被猪油蒙了心……”
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讲述。
三年前,玄机子入宫,献上长生丹方。老皇帝服了几颗,觉得精神好了些,便对他深信不疑。玄机子趁机说,要炼真正的长生丹,需在宫中设坛,引天地灵气。老皇帝准了。
设坛那夜,玄机子趁他服丹昏睡,用邪术将他移走,换了一个傀儡替身。他被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日夜受苦。那些傀儡每隔几日来送一次饭,扔下一块干饼、一碗馊水,便走了。有时三五日,有时七八日,他数着送饭的次数,知道过了多久。
三年。
整整三年。
“朕……朕听见他们在外面说话……”老皇帝哭着说,眼泪流个不停,“说抓孩童……说炼药……说长生……朕想喊,喊不出声……朕想救他们,救不了……朕是皇帝啊……朕连自己的百姓都护不住……”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在发抖。
萧惊渊心中一阵悲凉。
这位帝王,在位二十余年,虽算不上明君,却也中规中矩。若不是痴迷长生,怎会落到这般田地?若不是轻信妖道,怎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被抓去炼药,却无能为力?
“陛下放心。”萧惊渊沉声道,扶他起来,“臣护您出去。”
便在此时,牢顶传来一声阴笑。
那笑声尖锐刺耳,像夜枭在叫,像厉鬼在哭,在狭小的地牢里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摄政王,还是留下吧。”
一道黑影,缓缓从石阶上走下来。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无声无息,像一只猫。火光跳动,照出他的脸——面白无须,眉清目秀,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可那双眼睛,阴鸷得像两条毒蛇,冷冰冰地盯着萧惊渊。
宫中总管太监,刘瑾。
萧惊渊瞳孔一缩。
此人在宫中二十余年,伺候过两代帝王,一直低调本分,从不参与朝政,也从不多嘴多舌。见了谁都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像个没脾气的老好人。萧惊渊见过他无数次,从未正眼看过他。
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似不起眼的内侍,竟是玄机子的同门师弟,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刘公公。”萧惊渊一字一顿,剑尖直指他,“你藏得好深。”
刘瑾笑了。
那笑容和那假皇帝如出一辙,僵硬、阴冷,像是脸上贴了一张人皮,皮下是别的东西。
“师兄不成事,”他慢悠悠地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聊家常,“那是他蠢。抓百来个孩童便弄得满城风雨,惊动了王爷。若是本座来办,便是一年抓一个,十年抓十个,神不知鬼不觉,谁能发现?”
他负手而立,打量着萧惊渊,又看了看蜷缩在墙角的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可惜啊,师兄死了便死了,可长生丹,还得炼。本座等了三年,好不容易等到丹方快成,怎么能半途而废?”
他目光落在老皇帝身上,像看一只蝼蚁。
“这老东西,本座留着也没用。放了他也行,反正他出去也是个废人,活不了几天。”
他又看向萧惊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萧惊渊,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交出苏糯糯。本座放你和皇帝活命。那小丫头进了宫,本座自会好好‘照料’,炼成长生丹。事成之后,你依旧是摄政王,权倾天下。本座只要长生,不要江山,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二,你们全都死在这里。本座亲自去王府,抢人。”
他顿了顿,笑眯眯地看着萧惊渊。
“本座知道王爷武功盖世。可这秘牢,是师兄用百童怨血布下的困阵,专克武者内力。你方才一路打进来,没发现内力运转越来越滞涩吗?”
萧惊渊心中一沉。
他说得没错。从踏入这秘牢开始,他体内内力便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运转不畅。方才还不觉得,此刻一提气,便觉胸口发闷,四肢沉重,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刘瑾抬手一挥。
四壁之上,黑气暴涨。
那些黑气从石缝里渗出来,一缕一缕,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很快弥漫了整个地牢。黑气之中,隐隐有孩童的哭泣声,凄厉、绝望,像从地狱深处传来。有喊娘的,有喊爹的,有喊救命的,一声一声,钻进耳朵里,钻进心里。
“这是百童临死前的怨念,”刘瑾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被师兄炼进了这牢里。你破不了。”
他走到石阶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袖子里摸出一炷香。
那是一根细细的香,红色的,约莫筷子那么长。
他把香插在石缝里,点燃。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给你一炷香考虑。”
刘瑾歪着头,看着萧惊渊,笑容越来越深,越来越阴。
“一炷香后……”
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萧惊渊耳朵里:
“要么,糯糯来。”
“要么,你们死。”
地牢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炷香,静静地燃着。
一点一点,往下烧。
萧惊渊盯着那点红光,看着它一寸一寸吞噬那根细长的香。香灰落下来,落在石板上,轻轻的一声“噗”。
他转过头,看向墙角的老皇帝。
老皇帝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他嘴里喃喃着,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喊救命。
萧惊渊又看向那满墙的黑气,听着那些孩童的哭泣声。
他忽然想起糯糯。
想起她趴在自己怀里,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软软糯糯地喊“爹爹”。想起她踮着脚尖给自己喂药,小脸上满是认真。想起她张开小手挡在自己身前,说“糯糯保护爹爹”。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刘瑾。
“不用等一炷香。”他说。
刘瑾一愣:“怎么?想通了?”
萧惊渊握紧手中的剑,缓缓站起身。
“本王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他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是能吞没一切的深渊。
“想要本王女儿,先从本王尸体上踏过去。”
刘瑾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着萧惊渊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忽然觉得有点冷。
那炷香还在燃着。
一点一点,往下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