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悲寺一案,短短几日便传遍了京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说摄政王如何亲率禁军破寺,说小郡主如何一符破邪术,说那密室之中关着上百孩童,说那玄机子用孩童心血炼丹,丧尽天良,天地不容。
说到愤恨处,有人拍案而起,骂那妖道死得太便宜;说到动情处,有丢了孩子又找回来的,抱头痛哭,直呼苍天有眼。
靖安王府这几日门庭若市。那些被救孩童的爹娘,带着孩子,提着鸡蛋、老母鸡、自家晒的干菜,跪在府门前磕头,非要见见小郡主,当面谢恩。
萧惊渊让人收了东西,好言劝回,却拗不过那些百姓的心意。最后只能让糯糯出来,站在府门口,朝大家挥了挥手。
糯糯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小锦裙,头上扎着两个圆啾啾,站在那儿像年画上的娃娃。她挥着小手,奶声奶气地说:“伯伯婶婶们好,小朋友们都好了吗?”
那些百姓看见她,眼泪哗哗地流,跪了一地,磕头磕得砰砰响。
糯糯吓了一跳,往萧惊渊身后躲了躲,又探出小脑袋,小声说:“不要磕头啦,地上凉,快起来呀。”
萧惊渊看着这一幕,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他将苏清鸢与糯糯带回王府那日,全府张灯结彩,比过年还要热闹。周管家亲自张罗,里里外外换了新灯笼,挂了红绸子,厨房杀鸡宰羊,做了一桌子菜。下人们见了苏清鸢,一个个恭恭敬敬行礼,口称“王妃”。
苏清鸢起初有些不惯,她被困五年,与世隔绝,乍然回到人间,看什么都觉得陌生。可糯糯日日黏着她,一声声“娘亲”喊得她心都化了;萧惊渊虽不善言辞,却处处体贴,怕她冷,怕她饿,怕她累,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
昔日的冷寂肃杀,终于有了家的暖意。
可萧惊渊心中,始终有一根刺。
玄机子能在京中横行多年,能在大悲寺私建那么大的密室,能肆无忌惮抓捕上百孩童而无人过问——背后若无靠山,绝无可能。
那靠山是谁?
他想起这些年,老皇帝对玄机子的宠信。那妖道入宫不过三年,便封了国师,赐了无数金银,建了丹房,日夜炼丹。朝中大臣上疏弹劾,老皇帝一概不理,还把几个闹得凶的贬了官。
玄机子的靠山,正是宫中那位痴迷长生的老皇帝。
萧惊渊不是没想过这一层。可他始终不愿相信,一国之君,会纵容妖道残害孩童,只为那虚无缥缈的长生。
这日清晨,他正在书房与苏清鸢商议,想入宫面圣,禀报大悲寺一案始末。
苏清鸢听完,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被玄机子蒙蔽多年,心性已乱。你这一去,要多加小心。”
萧惊渊点头:“我知道。”
话音刚落,周管家匆匆进来,躬身禀报:
“王爷!宫中急诏!陛下宣您即刻入宫!”
萧惊渊眉峰一蹙。
他刚要去,圣旨便到,未免太过凑巧。
苏清鸢也皱起了眉,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清鸢,糯糯,留在府中,切勿外出。”萧惊渊站起身,沉声道,“宫中有变,我去去就回。”
苏清鸢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小心。”
糯糯从旁边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举起小手,认认真真地说:“爹爹放心!糯糯有符,一有危险,就来帮爹爹!”
萧惊渊心中一暖,弯腰揉了揉女儿的头,又看了苏清鸢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皇宫大内,朱墙金瓦,气势恢宏。
萧惊渊入宫多年,对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熟悉至极。可今日一踏进宫门,他便觉得不对劲。
往日巡逻的禁军侍卫,步伐整齐,目光如炬,见了他都会行礼。可今日那些侍卫,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呆滞,像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他们机械地走来走去,步伐一致得诡异,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萧惊渊心中一沉。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养心殿。
殿角阴影之中,隐隐有黑气残留。那黑气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萧惊渊这些日子见得太多了——那是玄机子的邪术气息。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来到养心殿前,殿门紧闭,门前站着的太监也是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见他来了,那太监机械地转身,推开殿门,用同样机械的声音说:
“陛下宣摄政王觐见。”
萧惊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养心殿内,光线昏暗。
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本该清雅宜人,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腻味。殿内陈设一如往昔,龙椅、御案、屏风、书架,都是他熟悉的样子。
可那端坐在龙椅上的人,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老皇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看上去竟比往日康健十倍。
萧惊渊侍奉两代君王,对这位天子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老皇帝今年六十有三,这些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又痴迷炼丹,服食各种丹药,早就面色青灰、眼窝深陷,走路都要人扶着。
可眼前这人,红光满面,双目有神,腰板挺得笔直,哪有一点病弱之态?
萧惊渊按下心中惊疑,单膝跪地,行君臣之礼:
“臣,萧惊渊,参见陛下。大悲寺邪师玄机子已伏诛,百童得救,特来复命。”
“哦?玄机子死了?”皇帝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可那声音,让萧惊渊心底涌起一阵寒意。
那声音太陌生了。没有帝王该有的威严,没有君臣相得的亲近,只有一股说不出的虚浮、阴冷,像从地窖里刮出来的风。
皇帝淡淡一笑。
那笑容落在他脸上,却显得异常僵硬,像是有人把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而不是他自己在笑。
“可惜,”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真是可惜。他的长生丹,朕还差最后一味药引呢。”
最后一味药引。
萧惊渊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药引。
玄机子炼丹的药引,是孩童的心血。
老皇帝说“还差最后一味药引”,那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午膳还差一道菜。
这不是皇帝。
绝对不是。
萧惊渊侍奉先皇十年,辅佐今上八年,整整十八年,他太熟悉这位天子的语气、眼神、习惯。先皇爱笑,今上不爱笑;先皇话多,今上话少;先皇喜欢拍着他的肩膀叫“惊渊”,今上只会冷冷地喊“摄政王”。
眼前这人,容貌一模一样,可那语气、那眼神、那气息,没有一样对得上。
那气息虚浮、阴冷,毫无帝王该有的真气,与玄机子麾下那些被操控的傀儡,如出一辙。
萧惊渊不动声色,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抬起头,望着龙椅上的人,沉声道:
“陛下,五年前北疆大捷,臣曾献上一物,不知陛下还记得否?”
皇帝愣了一下。
那一愣极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可萧惊渊看见了。
“记得。”皇帝随口道,嘴角又扯出那个僵硬的笑,“自然记得。”
萧惊渊心中冷笑。
假的。
五年前北疆大捷,他献的不是什么物件,是北狄王的头颅。
那日他提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一步步走上金殿,满朝文武骇然变色。老皇帝坐在龙椅上,盯着那颗人头看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此事绝密,只有君臣二人知晓。
眼前这人,连这都答不上来,不是冒牌货是什么?
真皇帝,恐怕早已遭遇不测。
萧惊渊站起身,手已按在剑柄上。
龙椅上那人,看着他这个动作,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那双眼睛,忽然变得阴冷无比,像两条毒蛇,死死盯着他。
“摄政王,”那人开口,声音不再是皇帝的语气,而是另一个人的,阴恻恻的,带着说不出的诡异,“你倒是聪明。”
萧惊渊剑已出鞘。
“你是谁。”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真皇帝在何处。”
那人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走路的姿势也变了,不再是帝王该有的沉稳,而是一种飘忽的、诡异的、像踩着云朵的步子。
“我是谁?”他笑了,那笑声尖锐刺耳,“我是你永远也想不到的人。”
他走到萧惊渊面前,站定,歪着头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老皇帝的脸,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是另一个人。
“萧惊渊,”那人说,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以为杀了玄机子,就万事大吉了?你以为那些孩童被救出来,就天下太平了?”
他笑起来,越笑越大声。
“太天真了。”
萧惊渊握紧剑柄,周身杀气暴涨。
“说。”他一字一顿,“真皇帝在何处。”
那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你想知道?”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那你自己去找啊。”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养心殿内,只剩下萧惊渊一人。
那龙涎香的气息,忽然变得浓重无比,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萧惊渊站在原地,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望着那张空荡荡的龙椅,心中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宫里,到底还有多少人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