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若溪来了。
顾梦正在劈柴。斧头一起一落,木头裂开,码整齐,再劈下一根。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三年一样。
瘸腿猫趴在老地方晒太阳,半眯着眼睛。
“顾梦。”
顾梦抬头。
林若溪站在三丈外,穿着一身月白长裙,头发简单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和那天高台上光芒万丈的天才少女判若两人。
她没有带随从,没有御剑,是走着来的。
顾梦看了她一眼,继续劈柴。
“昨晚我师父去找你了。”林若溪走过来,站在柴堆旁边,“他回去之后,一个人在后山坐了一夜。今天早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顾梦没接话。
“‘以后别去打扰他,他想怎样就怎样。’”
林若溪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梦把劈好的柴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柴房的杂役。”
“我不信。”
“信不信是你的事。”顾梦走到井边,打水洗手,“是什么人是我的事。”
林若溪跟过来,站在他身后。
“那天你看我的眼神,”她说,“不像看陌生人。你认识我?”
顾梦的手顿了一下。
水从指缝流下去,凉丝丝的。
他想起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轮回里,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他在井边打水,她站在门口喊他吃饭。喊的是——叫什么来着?
“顾梦?”林若溪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回过头。
阳光下,那张脸和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眉眼,鼻梁,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但她不是她。
那个她,头发会白,脸上会长皱纹,手会因为常年磨豆腐而粗糙。最后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说“这辈子值了”。
那是七十年。
眼前这个,才十六岁。
“你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人。”顾梦说。
“谁?”
“我妻子。”
林若溪愣住了。
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
“你……你胡说什么!”她退后一步,声音都变了调,“谁是你妻子!我才十六岁!你……”
顾梦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三万年来,他第一次笑。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有点意思的笑。
“不是说你。”他说,“是说长得像。她是我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轮回里的妻子。是个卖豆腐的。”
林若溪的恼怒僵在脸上。
“九万……九千……什么?”
顾梦没解释,转身继续劈柴。
林若溪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脑子里乱成一团。
卖豆腐的?轮回?妻子?
这人是不是疯了?
可是师父昨晚的反应……
她想起早上师父那疲惫的神情,和那句“他想怎样就怎样”。师父活了一千二百年,是化神期大能,什么场面没见过?能让他说出这种话……
“顾梦。”她又走过去,“你说清楚。”
“说什么?”
“那个……卖豆腐的。”她咬了咬嘴唇,“她……她长什么样?”
顾梦停下斧头。
他转过身,看着林若溪,看了很久。
久到林若溪心里发毛。
“和你一样。”他说,“一模一样。”
林若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叫若溪。”顾梦又说,“也姓林。”
林若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时候我是个卖豆腐的。她是个寡妇,带着一个儿子。我带着一个女儿。我们凑成一家四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本很旧的书。
“每天早起磨豆子,我去挑水,她生火。豆腐做好了,我挑着担子去镇上卖,她在家里缝缝补补。傍晚收摊回家,孩子们在院子里跑,她在灶台前忙活。吃饭的时候她总把肉夹给我,我说‘你吃’,她说‘你累,你多吃’。”
“七十年。”
“最后我死在她怀里。她哭的时候,我一直想说‘别哭,这只是一个梦’。但我说不出来。因为那一刻,我觉得那就是真的。”
柴房门口很安静。
瘸腿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竖着耳朵听。
林若溪站在原地,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那是……那是真的吗?”她问。
“我不知道。”顾梦说,“我分不清。”
他低下头,继续劈柴。
“有时候我觉得那些轮回才是真的,现在才是梦。有时候我又觉得现在是真的,那些都是梦。有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就这样劈柴,喂猫,睡觉。反正都会过去。”
林若溪看着他。
阳光下,这个男人的侧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但他的眼睛,每次看人的时候,都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说上古有一位大能,勘破天道之后闭了死关。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飞升了,有人说他一直在沉睡,做着无尽的梦。
那个大能的名号,叫——
“大梦天君。”她脱口而出。
顾梦的斧头停住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一眼,林若溪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惊讶,不是警惕,甚至不是确认。就是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很熟悉的人。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他问。
林若溪的心跳得很快。
“我……小时候听师父提过。他说那是上古最后一位魔尊,十万年前闭死关,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
“他没死。”
顾梦打断她。
“他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林若溪屏住呼吸。
“那个人……”
“是我。”
两个字,轻得像落叶,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她心里。
林若溪退后一步,又一步。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打着补丁的灰袍,沾着木屑的头发,普通的眉眼,普通的身材。蹲在柴房门口,像任何一个杂役。
可他说,他是上古魔尊。
活了十万年。
经历过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轮回。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个故事。那个卖豆腐的故事。那个叫若溪的女人。
“那我……”她开口,声音发颤,“我是谁?”
顾梦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十六岁的少女,皮肤白得透明,眼睛里全是慌乱和茫然。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巧合。也许是转世。也许又是一个梦。”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颤动。
“但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什……什么?”
“别再给我送饭了。”
林若溪愣住了。
“为什么?”
顾梦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每次看见那个食盒,我都会想起她。”他说,“然后就分不清,你是你,还是她是她。”
林若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梦转身走回柴房。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
“还有,别告诉别人今天的事。就当没来过。我还是杂役,你还是天才。这样对谁都好。”
门关上了。
林若溪站在柴房门口,站了很久。
瘸腿猫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腿,仰头“喵”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猫,忽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猫歪着头看她,当然不会回答。
林若溪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破旧的木门,转身离开。
走出去很远,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刚才问他“我是谁”,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知道。
是不敢知道。
因为她如果是那个若溪的转世,那他就是她的丈夫。十万年前的丈夫。经历过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轮回,最后和她过了七十年的丈夫。
那她该怎么办?
叫一声“夫君”?
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林若溪的脚步慢下来,最后停住。
她回过头,看着远处那间柴房。
屋顶有个洞,门口堆着柴,一只瘸腿猫趴在石头上晒太阳。
普普通通。
和整个天玄宗最破旧的柴房一模一样。
可是她知道,那里住着一个人。
一个活了十万年的人。
一个分不清梦和现实的人。
一个看着她,会想起另一个她的人。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若溪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从今天起,什么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