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约法三章

第二天一早,林若溪来了。

顾梦正在劈柴。斧头一起一落,木头裂开,码整齐,再劈下一根。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三年一样。

瘸腿猫趴在老地方晒太阳,半眯着眼睛。

“顾梦。”

顾梦抬头。

林若溪站在三丈外,穿着一身月白长裙,头发简单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和那天高台上光芒万丈的天才少女判若两人。

她没有带随从,没有御剑,是走着来的。

顾梦看了她一眼,继续劈柴。

“昨晚我师父去找你了。”林若溪走过来,站在柴堆旁边,“他回去之后,一个人在后山坐了一夜。今天早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顾梦没接话。

“‘以后别去打扰他,他想怎样就怎样。’”

林若溪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梦把劈好的柴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柴房的杂役。”

“我不信。”

“信不信是你的事。”顾梦走到井边,打水洗手,“是什么人是我的事。”

林若溪跟过来,站在他身后。

“那天你看我的眼神,”她说,“不像看陌生人。你认识我?”

顾梦的手顿了一下。

水从指缝流下去,凉丝丝的。

他想起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轮回里,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他在井边打水,她站在门口喊他吃饭。喊的是——叫什么来着?

“顾梦?”林若溪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回过头。

阳光下,那张脸和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眉眼,鼻梁,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但她不是她。

那个她,头发会白,脸上会长皱纹,手会因为常年磨豆腐而粗糙。最后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说“这辈子值了”。

那是七十年。

眼前这个,才十六岁。

“你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人。”顾梦说。

“谁?”

“我妻子。”

林若溪愣住了。

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

“你……你胡说什么!”她退后一步,声音都变了调,“谁是你妻子!我才十六岁!你……”

顾梦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三万年来,他第一次笑。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有点意思的笑。

“不是说你。”他说,“是说长得像。她是我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轮回里的妻子。是个卖豆腐的。”

林若溪的恼怒僵在脸上。

“九万……九千……什么?”

顾梦没解释,转身继续劈柴。

林若溪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脑子里乱成一团。

卖豆腐的?轮回?妻子?

这人是不是疯了?

可是师父昨晚的反应……

她想起早上师父那疲惫的神情,和那句“他想怎样就怎样”。师父活了一千二百年,是化神期大能,什么场面没见过?能让他说出这种话……

“顾梦。”她又走过去,“你说清楚。”

“说什么?”

“那个……卖豆腐的。”她咬了咬嘴唇,“她……她长什么样?”

顾梦停下斧头。

他转过身,看着林若溪,看了很久。

久到林若溪心里发毛。

“和你一样。”他说,“一模一样。”

林若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叫若溪。”顾梦又说,“也姓林。”

林若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时候我是个卖豆腐的。她是个寡妇,带着一个儿子。我带着一个女儿。我们凑成一家四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本很旧的书。

“每天早起磨豆子,我去挑水,她生火。豆腐做好了,我挑着担子去镇上卖,她在家里缝缝补补。傍晚收摊回家,孩子们在院子里跑,她在灶台前忙活。吃饭的时候她总把肉夹给我,我说‘你吃’,她说‘你累,你多吃’。”

“七十年。”

“最后我死在她怀里。她哭的时候,我一直想说‘别哭,这只是一个梦’。但我说不出来。因为那一刻,我觉得那就是真的。”

柴房门口很安静。

瘸腿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竖着耳朵听。

林若溪站在原地,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那是……那是真的吗?”她问。

“我不知道。”顾梦说,“我分不清。”

他低下头,继续劈柴。

“有时候我觉得那些轮回才是真的,现在才是梦。有时候我又觉得现在是真的,那些都是梦。有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就这样劈柴,喂猫,睡觉。反正都会过去。”

林若溪看着他。

阳光下,这个男人的侧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但他的眼睛,每次看人的时候,都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说上古有一位大能,勘破天道之后闭了死关。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飞升了,有人说他一直在沉睡,做着无尽的梦。

那个大能的名号,叫——

“大梦天君。”她脱口而出。

顾梦的斧头停住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一眼,林若溪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惊讶,不是警惕,甚至不是确认。就是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很熟悉的人。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他问。

林若溪的心跳得很快。

“我……小时候听师父提过。他说那是上古最后一位魔尊,十万年前闭死关,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

“他没死。”

顾梦打断她。

“他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林若溪屏住呼吸。

“那个人……”

“是我。”

两个字,轻得像落叶,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她心里。

林若溪退后一步,又一步。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打着补丁的灰袍,沾着木屑的头发,普通的眉眼,普通的身材。蹲在柴房门口,像任何一个杂役。

可他说,他是上古魔尊。

活了十万年。

经历过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轮回。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个故事。那个卖豆腐的故事。那个叫若溪的女人。

“那我……”她开口,声音发颤,“我是谁?”

顾梦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十六岁的少女,皮肤白得透明,眼睛里全是慌乱和茫然。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巧合。也许是转世。也许又是一个梦。”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颤动。

“但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什……什么?”

“别再给我送饭了。”

林若溪愣住了。

“为什么?”

顾梦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每次看见那个食盒,我都会想起她。”他说,“然后就分不清,你是你,还是她是她。”

林若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梦转身走回柴房。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

“还有,别告诉别人今天的事。就当没来过。我还是杂役,你还是天才。这样对谁都好。”

门关上了。

林若溪站在柴房门口,站了很久。

瘸腿猫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腿,仰头“喵”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猫,忽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猫歪着头看她,当然不会回答。

林若溪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破旧的木门,转身离开。

走出去很远,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刚才问他“我是谁”,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知道。

是不敢知道。

因为她如果是那个若溪的转世,那他就是她的丈夫。十万年前的丈夫。经历过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轮回,最后和她过了七十年的丈夫。

那她该怎么办?

叫一声“夫君”?

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林若溪的脚步慢下来,最后停住。

她回过头,看着远处那间柴房。

屋顶有个洞,门口堆着柴,一只瘸腿猫趴在石头上晒太阳。

普普通通。

和整个天玄宗最破旧的柴房一模一样。

可是她知道,那里住着一个人。

一个活了十万年的人。

一个分不清梦和现实的人。

一个看着她,会想起另一个她的人。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若溪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从今天起,什么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