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梦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不是掌门,是赵寒。
那天傍晚,他刚劈完柴,蹲在井边打水洗脸。瘸腿猫趴在他脚边,伸着懒腰。
“顾……顾师兄。”
顾梦回头。
赵寒站在三丈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像是来做贼的。
顾梦看了他一眼,继续洗脸。
“有事?”
赵寒往前走两步,又停住,把油纸包举起来:“那个……这是醉仙楼的酱牛肉,我……我专程去买的……”
顾梦擦干脸,站起来。
赵寒比他高半个头,此刻却缩着脖子,像个小辈见祖宗。
“你右肩的破绽,”顾梦说,“改了?”
赵寒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右肩:“改……改了。我回去试了试,您说的对,我每次发力前右肩都会沉一下,改过来之后,出拳快了两分。”
“嗯。”
“那个……”赵寒憋得脸更红了,“您怎么知道我家祖上是赵铁柱?那都是三千年前的事了,族谱上都只记了个名字……”
顾梦没说话,接过他手里的酱牛肉,撕了一块扔给猫。
猫低头嗅了嗅,大口吃起来。
赵寒眼巴巴看着,不敢催。
“你太爷爷,”顾梦忽然说,“他小时候很笨。”
赵寒一愣。
“练功笨,读书笨,说话也笨。别人三天学会的,他学三个月。他爹打他,他娘哭他,同门笑话他。他什么都不说,就低着头,一遍一遍练。”
顾梦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后来他成了那一代最强的。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他比所有人都练得久。每天比别人多练一个时辰,十年就是三千六百个时辰。”
赵寒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死的时候,三百二十七岁。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师祖,我这辈子没给您丢人。”
顾梦低下头,看着那只埋头吃肉的猫。
“他的坟,我亲手埋的。”
赵寒倒退一步,脸色煞白。
“您……您……”
顾梦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平平无奇,眼神却深得像一口井,望不到底。
赵寒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他们家祖上出过一个了不得的人物,据说是某位上古大能的徒孙。那位大能闭死关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三千年了。
“回去练功吧。”顾梦说,“别给你太爷爷丢人。”
赵寒站在原地,腿发软,想跪又不敢跪。
“那……那您……”
“我什么都不是。”顾梦转过身,往柴房走,“柴房的杂役。”
门关上了。
赵寒在门外站了很久。
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和地上那个空了的油纸包。
第二个来的是云广大。
不是白天,是深夜。
顾梦睡得正沉,忽然睁开眼。
门外站着一个人。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但顾梦知道他在。
十万年的轮回,教过他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有人杀你之前,你会醒。
他坐起来,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外袍,推开门。
月光下,一个白须白发的老者负手而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像个穷酸教书先生。
天玄宗掌门,云广大。
化神期大能,整个东域排得进前十的人物。
顾梦看着他,没有说话。
云广大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三息。
“你认识赵铁柱。”云广大开口,不是问句,是陈述。
“认识。”
“三千年前的人物。”
“嗯。”
“你多大?”
顾梦想了想:“记不清了。”
云广大眯起眼睛。
月光下,这个柴房门口的灰衣杂役,面对一派掌门、化神大能,神情平淡得像面对一个来借盐的邻居。
没有紧张,没有敬畏,甚至没有好奇。
就像……就像看惯了。
“我今天查了你的卷宗。”云广大说,“三年前入门,灵根测试废品,分配到杂役堂。三年间没有任何异常,每天劈柴、吃饭、睡觉。所有人都不记得你,因为没有任何值得记的事。”
顾梦点点头。
“但今天,你在演武场上躲了赵寒三十招。不是靠身法,是靠预判。你看穿了他所有的招式,甚至知道他三千年前祖上的事。”
云广大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炬:
“你是谁?”
顾梦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显得有些苍老——不是皱纹的苍老,是眼神的苍老。
“云掌门,”他说,“你活了多久了?”
云广大一怔:“一千二百载。”
“一千二百载。”顾梦重复了一遍,“那你记不记得,你三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云广大皱眉:“三岁的事,谁能记得?”
“我记得。”
顾梦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记得到现在为止,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轮回里的事。每一次出生,每一次长大,每一次老去,每一次死亡。我记得所有教过我的人,所有我杀过的人,所有爱过我的人,所有我辜负的人。”
云广大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但声音已经变了。
顾梦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右腿膝盖,是不是每逢阴雨天就疼?”
云广大浑身一震。
“那是你七百三十年前受的伤。当时你追杀一个魔头,追了三个月,在断魂崖和他决战。他临死前反击,一道剑气刺穿了你膝盖。你用了三十年才养好,但落下了病根。”
“你……你怎么……”
“我当时在天上看着。”顾梦说,“路过。”
云广大后退一步。
活了十二个甲子,见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却觉得脊背发凉。
“你是……上古大能转世?”
顾梦摇摇头。
“我没有转世。我只是睡了一觉,睡了十万年。醒来之后,所有的人都不在了。只有我记得他们。”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只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恍惚。
“有时候我在路上遇到一个人,会忽然想起来:哦,这个人,某一次轮回里是我儿子。但他不认识我。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有时候我遇到一只鸟,一条鱼,一棵树——它们也曾经是我的朋友,我的仇人,我的爱人。但它们都不记得了。只有我记得。”
“云掌门,”他转过头来,看着云广大,“你说,这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云广大说不出话。
他活了一千二百年,自认见多识广,此刻却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问住了。
门外传来一声猫叫。
瘸腿猫从墙角的破洞里钻进来,一拐一拐走到顾梦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顾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看它。”他说,“第八万次轮回里,它叫阿黄,陪了我三百年。现在它又来找我了。但它不记得了。它只是觉得我面善,愿意跟着我。”
猫“喵”了一声,舔他的手。
云广大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这份孤独,他承受了一千二百年都无法想象。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打算怎么办?”
顾梦站起来。
“继续劈柴。”
“劈柴?”
“反正都是梦。”顾梦说,“劈柴和当掌门,有什么区别呢?”
他转身往柴房走,走到门口,停住。
“云掌门,今晚的事,您就当没发生过。我还是那个杂役,您还是掌门。该怎样,就怎样。”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顾梦推开门,“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轮回里,我当过掌门,当过魔尊,当过乞丐,当过皇帝。最后都一样。都是梦。”
门关上了。
云广大站在月光下,久久没有动。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老头子抬起头,看着那间破旧的柴房,喃喃自语:
“十万年……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
没有回答。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