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柴房门口多了三个人。
顾梦推开门的时候,他们正蹲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缩着脖子,像三只等食的鹌鹑。
领头的是赵寒。身后跟着两个生面孔,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穿着内门弟子的服饰,腰间佩着差不多的剑。
“顾……顾师兄早。”赵寒站起来,搓着手,“那个……我们给您带了早点。”
瘦高个赶紧递上一个食盒,比林若溪送的那个小一号,但看着也不便宜。
顾梦没接。
“有事?”
“没事没事!”赵寒连连摆手,“就是……就是想来请教一下……”
“请教什么?”
赵寒憋红了脸,半天憋出一句:“请教……怎么劈柴?”
瘦高个和矮胖疯狂点头。
顾梦看了他们三秒。
然后转身,关门。
门外传来赵寒慌乱的声音:“顾师兄!顾师兄您别关门!我们是真心想……”
门又开了。
顾梦端着一碗稀粥,蹲在门槛上,开始喝。
瘸腿猫从屋里钻出来,蹭了蹭他的腿,仰头要吃的。顾梦从碗里挑出一块咸菜,扔给它。
三人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吃了吗?”顾梦忽然问。
赵寒一愣:“没……没呢。”
“那蹲着干什么?”顾梦喝了一口粥,“回去吃。”
“不是,顾师兄,我们……”
“你们什么?”顾梦抬眼看他,“想学本事?”
三人疯狂点头。
“我没什么本事。”顾梦低头喝粥,“就会劈柴。”
“那也行!”矮胖脱口而出,“我们就学劈柴!”
瘦高个踹了他一脚。
顾梦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喝粥。
瘸腿猫吃完了咸菜,又仰头要。顾梦又挑了一块,这次是萝卜干。
赵寒三个人就站在那儿,不敢走,也不敢再说话。
晨光照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顾梦喝完粥,站起来,把碗放在门槛上。然后走到柴堆边,拿起斧头,开始劈柴。
斧头一起一落,木头裂开,码整齐,再劈下一根。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过去三年一样。
赵寒三个人就站在旁边看,大气不敢出。
劈了大概一炷香,顾梦停下来,转过头。
“看明白了?”
三人面面相觑。
“看……看明白了什么?”
“劈柴。”顾梦说,“看了这么久,学会了吗?”
矮胖举手:“学会了!就是……就是劈下去!”
顾梦看着他,没说话。
瘸腿猫“喵”了一声,像是在笑。
瘦高个又踹了矮胖一脚。
赵寒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顾师兄,我们不是来学劈柴的。我们是想……想拜您为师。”
顾梦把斧头放下。
“拜我为师?”
“是!”
“你知道我是谁吗?”
赵寒愣了一下,想起昨晚的事,想起顾梦说的那句“你太爷爷的坟,我亲手埋的”。他咽了口唾沫:“不……不知道。但您肯定不是一般人。”
顾梦看着他,忽然问:“你太爷爷当年也这么说过。”
赵寒呆住。
“他跪在我面前,说‘师祖,我想跟您学本事’。我说,你太笨,学不会。他说,‘笨就多练’。”
顾梦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后来他成了那一代最强的。”
柴房门口很安静。
赵寒站在那里,眼眶忽然有点红。
“顾师兄……不,师祖……”
“别叫师祖。”顾梦头也不回,“我不是你师祖。你太爷爷是我徒弟的徒弟的徒弟,隔了三千年的账,算不清。”
“那我叫您什么?”
“叫顾梦。”
“那不行!”赵寒急了,“那怎么行!”
顾梦没理他,继续劈柴。
瘸腿猫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晒。
瘦高个悄悄捅了捅赵寒:“师兄,怎么办?”
赵寒咬咬牙,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瘦高个和矮胖吓了一跳,也跟着跪下。
“顾师兄!”赵寒抬头,“您不收徒也行,就让我们跟着您!劈柴也行!挑水也行!扫地也行!我们就是想……”
“想什么?”
“想离您近点。”
顾梦的斧头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
晨光照在他们脸上,年轻的,认真的,带着一点傻气的。
他想起了什么。
第九万次轮回里,也有三个傻小子,跪在他面前说“想离您近点”。后来他们一个成了剑仙,一个入了魔道,一个死在路边。
那是八万年前的事了。
“起来吧。”他说。
赵寒一愣。
“柴房太小,装不下三个人。”顾梦把斧头放下,往屋里走,“门口那堆柴,劈完再走。”
赵寒呆了半息,然后猛地跳起来:“是!谢谢顾师兄!谢谢!”
他冲过去抢斧头,瘦高个和矮个也冲过去,三个人抢成一团。
顾梦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瘸腿猫跟在他脚边,也回头看了一眼。
“阿黄。”他轻声说。
猫“喵”了一声。
“你看他们,像不像那三个傻小子?”
猫当然不会回答。
顾梦笑了笑,推门进屋。
身后传来赵寒的喊声:“让我劈!我先跪的!”
“我劈得快!”
“你们俩让开,我……哎哟斧头!”
瘸腿猫趴在门槛上,眯着眼睛看他们闹,尾巴一摇一摇的。
中午的时候,林若溪来了。
她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三个满头大汗劈柴的人,愣住了。
赵寒也愣住了,斧头举在半空,忘了落下去。
“林……林师姐?”
林若溪没理他,往里张望:“顾梦呢?”
“屋里……屋里休息呢。”赵寒结结巴巴,“林师姐您怎么……”
林若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堆劈好的柴——劈得歪七扭八,惨不忍睹。
“你们在干什么?”
“劈……劈柴。”
“为什么劈柴?”
赵寒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因为……因为想离顾师兄近点。”
林若溪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绕过他们,走到柴房门口,敲了敲门。
“顾梦。”
里面没声音。
“我看见你的猫在门槛上,别装了。”
瘸腿猫“喵”了一声,像是在出卖他。
门开了。
顾梦站在门口,看着她。
林若溪今天没穿那身月白长裙,换了一身青色布衣,头发简单扎着,像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我说过别送饭了。”顾梦说。
“这不是饭。”林若溪把食盒举起来,“是药。”
顾梦愣了一下。
“我师父昨晚回去后,膝盖疼了一夜。”林若溪看着他,“他说你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旧伤。这药是他让我送来的——治膝盖的,他珍藏了两百年,自己舍不得用。”
顾梦没接。
“他说,你比他更需要这个。”
顾梦低下头,看着那个食盒。
阳光照在上面,木纹清晰可见。
“我不需要。”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没病。”
林若溪盯着他:“你确定?”
顾梦沉默。
“我师父说,一个人如果活了太久,身上会有很多看不见的伤。”林若溪把食盒放在门槛上,“不是外伤,是内伤。攒了十万年的内伤。”
顾梦看着她。
十六岁的少女,站在阳光下,说出来的话却像活了一百岁。
“你师父话真多。”他说。
“他很少说话。”林若溪说,“昨天晚上是他说得最多的一次。”
她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
“那三个人是怎么回事?”
“想拜师的。”
“你收了?”
“没。”
“那他们为什么劈柴?”
顾梦看了一眼门口那三个满头大汗的人。
“因为他们想离我近点。”
林若溪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也想离你近点。”她忽然说,“是不是也要劈柴?”
顾梦看着她。
阳光下,十六岁的少女仰着头,眼神亮亮的,带着一点倔强。
他没说话。
瘸腿猫“喵”了一声,走到林若溪脚边,蹭了蹭她的腿。
林若溪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它喜欢我。”她抬头说,“它的意见比你的管用。”
顾梦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若溪站起来,拍了拍手:“明天我来劈柴。”
说完,她走了。
赵寒三个人站在柴堆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林师姐……要劈柴?”矮胖喃喃地说。
“我们是不是在做梦?”瘦高个说。
赵寒没说话,只是看着顾梦。
顾梦站在柴房门口,看着林若溪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瘸腿猫趴在他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
傍晚的时候,云广大来了。
不是从正门来的,是从后山那条小路,一个人,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袍。
赵寒三个人已经回去了。柴房门口堆着他们劈的柴——劈得确实不怎么样,但好歹堆整齐了。
顾梦坐在门槛上,喂猫。
“来了?”他没抬头。
云广大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一个掌门,一个杂役,并排坐在柴房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若溪那丫头把药送来了?”云广大问。
“送来了。”
“用了吗?”
顾梦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个食盒,放在两人中间。
云广大看了一眼,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你膝盖的伤,”顾梦忽然说,“不是七百三十年前那一次留下的。”
云广大一愣。
“七百三十年前那一次,只是诱因。真正的伤,是更早的时候——大概一千年前,你冲击化神期的时候,强行引雷入体,伤了根基。那之后每逢阴雨天,你膝盖疼只是表象,真正疼的是经脉。”
云广大的脸色变了。
“那之后你用了三百年养伤,表面养好了,但根基没补回来。所以这一千年,你的修为停滞不前。”
顾梦转过头,看着他。
“我说得对吗?”
云广大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整个天玄宗,没有人知道。他对外只说“旧伤未愈”,从来没人怀疑过。
“你……你怎么……”
“我当时在天上看着。”顾梦说,“路过。”
和上次一样的回答。
云广大沉默了很长时间。
晚霞慢慢暗下去,天边泛起青色。
“还有救吗?”他忽然问。
顾梦看着他。
一个活了一千二百年的掌门,化神期大能,此刻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企求。
“有。”顾梦说。
云广大的眼睛亮了。
“但没必要。”
那点亮光又暗下去。
“为什么?”
“因为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顾梦说,“就算补回来根基,你最多再活三百年。为了三百年,要受三个月的刮骨疗毒之苦,不值。”
云广大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剩下的时间?”
“看出来的。”顾梦说,“你身上有死气。不是现在才有,是一直都有。你冲击化神期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吧?那次雷劫,你差点死。”
云广大低下头,没说话。
晚霞的最后一抹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
“那三个月,是什么?”他问。
“一种功法。”顾梦说,“把全身经脉一寸一寸重新打通。每天一个时辰,连续三个月。疼得像死一遍。”
云广大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年,值不值?”
顾梦看着他。
“你问我?”
“问你。”云广大说,“你活了十万年。如果是你,你愿意为了三百年,受三个月的苦吗?”
顾梦没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猫。
瘸腿猫正仰着头看他,眼睛在暮色里发着微光。
“以前不愿意。”他忽然说,“现在不知道。”
云广大愣了一下。
“以前觉得,反正都是梦,多活三百年和少活三百年,有什么区别?反正最后都会忘,都会重来。”
他的声音很轻。
“但现在……”
他没说下去。
云广大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下半句。
天彻底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着两个坐在柴房门槛上的人。
“药我收回了。”云广大忽然站起来,拿起那个食盒,“你既然不用,就别浪费。”
顾梦没说话。
云广大走了几步,停住,没有回头。
“那丫头,从小到大没主动给谁送过东西。你是第一个。”
说完,他走了。
顾梦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瘸腿猫“喵”了一声。
顾梦低下头,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
猫看着他。
“我刚才想说……但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猫歪着头。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说,“但好像,有点想试试。”
月光照下来,落在柴房门口。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二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