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柳茵茵站在事务所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手里握着一杯咖啡,杯壁上印着她的指纹,一圈一圈,像她这些日子以来的心情。
三个月了。
她回来整整三个月了。
项目进展顺利,合伙人很满意,业界开始有人打听“那个从中国回来的女设计师”是谁。一切都很好,好得像是做梦。
只是每天晚上回到公寓,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想:他在吗?
然后才想起来,他在八千公里之外。
她把咖啡放下,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他昨晚发的消息,一张照片,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学会包馄饨了。等你回来煮给你吃。”
她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个曾经只会做粥和煎蛋的人,现在居然学会包馄饨了。
她回复:“看起来不错。不过馅儿会不会太多?”
很快就有了回复:“你猜。”
她笑着把手机放下,转身走向画图台。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二
四月中旬,柳茵茵的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
那是一个社区文化中心的改造项目,位于伦敦东区,原本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她的设计方案在竞标中胜出,现在要开始深化设计。
忙是忙的。经常加班到深夜,有时候就在事务所的沙发上凑合一晚。但她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充实感。
只是偶尔,在画图画到眼睛发酸的时候,她会停下来,看一眼手机。
他的消息总是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
有时候是一张照片,院子里的花,窗台上的书,他自己做的晚饭。有时候只是一句话,“早点睡”,“别太累”,“今天伦敦下雨了吗”。
她从来不回“想你了”。
但她知道,他都知道。
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到凌晨两点。走出事务所的时候,伦敦下着细雨,街上空无一人。她站在门口,看着雨幕中模糊的街灯,忽然特别想听他的声音。
但她没有打。太晚了,他那边应该是早上。
她只是发了一条消息:“伦敦下雨了。”
然后收起手机,撑开伞,走进雨里。
回到公寓,她擦干头发,正准备睡觉,手机响了。
是他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愣了一下,接通。
屏幕里,他坐在窗边,身后是清晨的阳光。他的气色很好,比三个月前又好了很多,眼睛里亮亮的。
“怎么这么早?”她问。
“醒了,正好看看你。”他说,“伦敦下雨了?”
她点头:“嗯,刚回来。”
“淋湿了没有?”
“没有,有伞。”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他说,“头发还湿着,就说不湿。”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还有点潮。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快去吹干,”他说,“别着凉。”
“知道了。”她应着,却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隔着八千公里,隔着屏幕,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很久之后,她轻轻说:“我想你了。”
他笑了,那笑容很温柔。
“我知道。”他说,“我也是。”
三
五月初,柳茵茵收到了一封邮件。
是国际建筑设计大赛的组委会发来的。她的作品入围了最终评选,邀请她月底去巴黎参加颁奖典礼。
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三遍。
然后她给他打电话。
“我入围了。”她说,声音有些发抖,“巴黎的那个比赛,我入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他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都知道。”他说,“我的茵茵,是最好的。”
她握着手机,站在事务所的走廊里,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不是为了入围,不是为了那个奖项。
是为了那句“我的茵茵”。
四
五月底,巴黎。
颁奖典礼在塞纳河边的一座古老建筑里举行。柳茵茵穿着一条墨绿色的长裙,站在人群中,有些紧张。
周围的人她都不认识,说的话她也听不太懂。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个名字被念出来。
念到第三个奖项的时候,她听见了。
“Winner: Liu Yinyin, from China, for her project‘Light in the East’.”
她愣住了。
旁边的人推了推她,她才反应过来,走上台去。
接过奖杯的时候,她的手在抖。她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准备好的感谢词,然后走下台。
回到座位上,她拿起手机,看见他的消息:
“看到了。直播。”
她这才知道,原来他在家里,守着一个手机,看了全程。
她回:“我拿奖了。”
他回:“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很想抱抱他。
五
从巴黎回来之后,柳茵茵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她给他打电话,说:“我想回国一趟。”
他问:“项目不忙了?”
“忙。但我就是想回去。”她顿了顿,“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我订机票。”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去伦敦。”他说,“你忙,就别来回跑了。我去看你。”
她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茵茵?”他叫她。
“我在。”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真的能来吗?身体……”
“医生说没问题。”他说,“我恢复得很好。坐飞机没问题。而且……”
他顿了顿:“我也想你。”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睡不着。
窗外的伦敦安静下来,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
她想,原来这就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不是你需要的时候他出现,而是你还没开口,他已经知道你想要什么。
六
六月中旬,李岩到了伦敦。
柳茵茵去机场接他。站在到达出口,看着人群一拨一拨地出来,她的心跳得很快。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推着一个行李箱,慢慢走出来。比视频里看着瘦一点,但气色很好,眼睛里带着笑。
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停住。
他看着她,笑了笑:“好久不见。”
她没说话,只是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环住她。
“好了好了,”他轻声说,“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不管。”
他笑了,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
那天下午,她带他去了自己住的地方。小小的公寓,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说:“原来你住在这儿。”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瘦了,但精神很好。眉眼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温和,安静,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他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的伦敦,慢慢暗下来。
七
李岩在伦敦待了十天。
那十天里,柳茵茵请了假,带着他到处走。
他们去了大本钟,去了伦敦眼,去了泰晤士河边。她给他讲自己以前走过的路,去过的咖啡馆,画过图的公园角落。
他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海德公园的长椅上。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天鹅在水面上慢慢游过。
“喜欢这儿吗?”她问。
他看着湖面,说:“喜欢。因为有你。”
她转过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目光很温柔。
“茵茵,”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看你的世界。”他说,“以前我只能想象,你在伦敦过什么样的日子,走什么样的路,看什么样的风景。现在我知道了。”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夕阳。
“以后还可以看很多。”她说,“你可以常来。”
他笑了:“好。”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家小餐馆吃了晚饭。她点了自己最喜欢的菜,他都说好吃。她知道他是哄她的,但还是高兴。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慢慢走回公寓,手牵着手。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茵茵,”他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看着他:“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盒子。深蓝色的丝绒,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愣住了。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
“茵茵,”他说,声音有些轻,但很稳,“我没有很多时间,也没有很多钱。但我有一颗心,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是你的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愿意吗?”
柳茵茵站在那里,看着那枚戒指,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脸半明半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很亮。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九月的早晨,他站在讲台上,说“我姓李,李岩”。
她想起那个雪天,他放在她桌上的暖水袋,说“手冷就捂一会儿”。
她想起那条短信,那四个字:茵茵,别等。
她想起医院里的那张病床,他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和他说“你不该来的”时的眼神。
她想起胡杨林里的那个下午,他说“遇见你,已经够了”。
她想起无数个日夜,无数条消息,无数次想念。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她伸出手,说:
“我愿意。”
尾声
那天晚上,他亲手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戒指刚刚好,不大不小,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她问。
他笑了笑:“你睡觉的时候,我量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那些她陪床的夜晚,他在病床上睡着,她握着他的手。原来那时候,他也醒着,也在握着她的手。
窗外的伦敦,灯火通明。
他们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她生活了五年的城市。
“以后呢?”她问,“我们以后怎么办?”
他想了想:“你想留在这儿,我就常来。你想回去,我就陪你回去。”
她靠在他肩上:“那我想想。”
他笑了,轻轻揽住她。
“不用急,”他说,“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远处的灯光明明灭灭,像无数个故事在同时上演。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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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