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花开

伦敦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柳茵茵站在事务所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手里握着一杯咖啡,杯壁上印着她的指纹,一圈一圈,像她这些日子以来的心情。

三个月了。

她回来整整三个月了。

项目进展顺利,合伙人很满意,业界开始有人打听“那个从中国回来的女设计师”是谁。一切都很好,好得像是做梦。

只是每天晚上回到公寓,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想:他在吗?

然后才想起来,他在八千公里之外。

她把咖啡放下,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他昨晚发的消息,一张照片,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学会包馄饨了。等你回来煮给你吃。”

她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个曾经只会做粥和煎蛋的人,现在居然学会包馄饨了。

她回复:“看起来不错。不过馅儿会不会太多?”

很快就有了回复:“你猜。”

她笑着把手机放下,转身走向画图台。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四月中旬,柳茵茵的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

那是一个社区文化中心的改造项目,位于伦敦东区,原本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她的设计方案在竞标中胜出,现在要开始深化设计。

忙是忙的。经常加班到深夜,有时候就在事务所的沙发上凑合一晚。但她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充实感。

只是偶尔,在画图画到眼睛发酸的时候,她会停下来,看一眼手机。

他的消息总是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

有时候是一张照片,院子里的花,窗台上的书,他自己做的晚饭。有时候只是一句话,“早点睡”,“别太累”,“今天伦敦下雨了吗”。

她从来不回“想你了”。

但她知道,他都知道。

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到凌晨两点。走出事务所的时候,伦敦下着细雨,街上空无一人。她站在门口,看着雨幕中模糊的街灯,忽然特别想听他的声音。

但她没有打。太晚了,他那边应该是早上。

她只是发了一条消息:“伦敦下雨了。”

然后收起手机,撑开伞,走进雨里。

回到公寓,她擦干头发,正准备睡觉,手机响了。

是他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愣了一下,接通。

屏幕里,他坐在窗边,身后是清晨的阳光。他的气色很好,比三个月前又好了很多,眼睛里亮亮的。

“怎么这么早?”她问。

“醒了,正好看看你。”他说,“伦敦下雨了?”

她点头:“嗯,刚回来。”

“淋湿了没有?”

“没有,有伞。”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他说,“头发还湿着,就说不湿。”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还有点潮。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快去吹干,”他说,“别着凉。”

“知道了。”她应着,却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隔着八千公里,隔着屏幕,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很久之后,她轻轻说:“我想你了。”

他笑了,那笑容很温柔。

“我知道。”他说,“我也是。”

五月初,柳茵茵收到了一封邮件。

是国际建筑设计大赛的组委会发来的。她的作品入围了最终评选,邀请她月底去巴黎参加颁奖典礼。

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三遍。

然后她给他打电话。

“我入围了。”她说,声音有些发抖,“巴黎的那个比赛,我入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他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都知道。”他说,“我的茵茵,是最好的。”

她握着手机,站在事务所的走廊里,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不是为了入围,不是为了那个奖项。

是为了那句“我的茵茵”。

五月底,巴黎。

颁奖典礼在塞纳河边的一座古老建筑里举行。柳茵茵穿着一条墨绿色的长裙,站在人群中,有些紧张。

周围的人她都不认识,说的话她也听不太懂。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个名字被念出来。

念到第三个奖项的时候,她听见了。

“Winner: Liu Yinyin, from China, for her project‘Light in the East’.”

她愣住了。

旁边的人推了推她,她才反应过来,走上台去。

接过奖杯的时候,她的手在抖。她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准备好的感谢词,然后走下台。

回到座位上,她拿起手机,看见他的消息:

“看到了。直播。”

她这才知道,原来他在家里,守着一个手机,看了全程。

她回:“我拿奖了。”

他回:“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很想抱抱他。

从巴黎回来之后,柳茵茵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她给他打电话,说:“我想回国一趟。”

他问:“项目不忙了?”

“忙。但我就是想回去。”她顿了顿,“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我订机票。”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去伦敦。”他说,“你忙,就别来回跑了。我去看你。”

她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茵茵?”他叫她。

“我在。”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真的能来吗?身体……”

“医生说没问题。”他说,“我恢复得很好。坐飞机没问题。而且……”

他顿了顿:“我也想你。”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睡不着。

窗外的伦敦安静下来,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

她想,原来这就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不是你需要的时候他出现,而是你还没开口,他已经知道你想要什么。

六月中旬,李岩到了伦敦。

柳茵茵去机场接他。站在到达出口,看着人群一拨一拨地出来,她的心跳得很快。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推着一个行李箱,慢慢走出来。比视频里看着瘦一点,但气色很好,眼睛里带着笑。

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停住。

他看着她,笑了笑:“好久不见。”

她没说话,只是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环住她。

“好了好了,”他轻声说,“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不管。”

他笑了,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

那天下午,她带他去了自己住的地方。小小的公寓,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说:“原来你住在这儿。”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瘦了,但精神很好。眉眼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温和,安静,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他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的伦敦,慢慢暗下来。

李岩在伦敦待了十天。

那十天里,柳茵茵请了假,带着他到处走。

他们去了大本钟,去了伦敦眼,去了泰晤士河边。她给他讲自己以前走过的路,去过的咖啡馆,画过图的公园角落。

他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海德公园的长椅上。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天鹅在水面上慢慢游过。

“喜欢这儿吗?”她问。

他看着湖面,说:“喜欢。因为有你。”

她转过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目光很温柔。

“茵茵,”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看你的世界。”他说,“以前我只能想象,你在伦敦过什么样的日子,走什么样的路,看什么样的风景。现在我知道了。”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夕阳。

“以后还可以看很多。”她说,“你可以常来。”

他笑了:“好。”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家小餐馆吃了晚饭。她点了自己最喜欢的菜,他都说好吃。她知道他是哄她的,但还是高兴。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慢慢走回公寓,手牵着手。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茵茵,”他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看着他:“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盒子。深蓝色的丝绒,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愣住了。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

“茵茵,”他说,声音有些轻,但很稳,“我没有很多时间,也没有很多钱。但我有一颗心,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是你的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愿意吗?”

柳茵茵站在那里,看着那枚戒指,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脸半明半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很亮。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九月的早晨,他站在讲台上,说“我姓李,李岩”。

她想起那个雪天,他放在她桌上的暖水袋,说“手冷就捂一会儿”。

她想起那条短信,那四个字:茵茵,别等。

她想起医院里的那张病床,他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和他说“你不该来的”时的眼神。

她想起胡杨林里的那个下午,他说“遇见你,已经够了”。

她想起无数个日夜,无数条消息,无数次想念。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她伸出手,说:

“我愿意。”

尾声

那天晚上,他亲手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戒指刚刚好,不大不小,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她问。

他笑了笑:“你睡觉的时候,我量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那些她陪床的夜晚,他在病床上睡着,她握着他的手。原来那时候,他也醒着,也在握着她的手。

窗外的伦敦,灯火通明。

他们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她生活了五年的城市。

“以后呢?”她问,“我们以后怎么办?”

他想了想:“你想留在这儿,我就常来。你想回去,我就陪你回去。”

她靠在他肩上:“那我想想。”

他笑了,轻轻揽住她。

“不用急,”他说,“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远处的灯光明明灭灭,像无数个故事在同时上演。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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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