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夏天,热得让人无处可逃。
柳茵茵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手里的检查报告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她看了三遍,还是不敢相信。
“病灶明显缩小,各项指标趋于稳定。”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五月的那个夜晚,她以为自己要失去他了。他在ICU里躺了七天七夜,她在外面守了七天七夜。医生出来的时候,她不敢问,只是看着医生的脸,等着那个宣判。
“挺过来了。”
四个字,她蹲在走廊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现在,两个月过去了。他不但挺过来了,还在慢慢好转。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梧桐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想,这大概是上天给他们的,第二次机会。
二
李岩出院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是夏天快要结束的信号。
柳茵茵办完手续回到病房,看见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等她。还是那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是她买的那件。瘦还是瘦,但脸色好多了,眼睛里有了光。
“走吧。”她伸出手。
他握住,站起来。
两人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住了三个月的病床。
“怎么?”她问。
他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她握紧他的手:“当然不会。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来这儿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看什么?”她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看你。”他说,“看你这些日子瘦了多少。回去得好好补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第一次,他说要给她补补。以前都是她照顾他,给他做饭,给他熬汤,给他削水果。
现在,他说要给她补补。
她想,原来这就是两个人互相扶持的感觉。不是一个人撑着另一个人,而是两个人都站着,互相靠着。
三
他们回了李岩的家。
那套老房子在城西,是学校分的教职工宿舍。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全是书。
柳茵茵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书脊上的名字。很多她都认识,是语文课上他讲过的那些。还有一些她没见过,是他自己爱看的。
“想看什么随便拿。”李岩从厨房出来,端了两杯水,“不过有些旧书,可能不太好找。”
她接过水,指了指书架最上面一排:“那些是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你猜。”
她搬来凳子,踩上去,伸手拿了一本下来。
是本相册。
她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间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群学生坐在课桌前。照片拍的是全景,人很多,但她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女孩。
是她自己。
初二那年,学校搞活动,有人来拍照。她不记得这张照片,但她记得那天穿的衣服。浅蓝色的校服,扎着马尾,低着头在写什么。
“这……”她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照片上,很温柔。
“我拍的。”他说,“那时候学校配了相机,让老师记录学生生活。我就拍了这张。”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些想哭。
“拍了干嘛?”她问。
他没回答。
她翻到下一页。
还是她。初三那年,运动会,她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和旁边的同学说话。
再下一页。高一那年,她站在公告栏前,仰着头看分班名单。那个背影,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但他拍了。
再下一页。高二。高三。
整整一本相册,全是她。
从初一到高三,六年。每一张她都不知道,每一张她都没看过。
她合上相册,转过身,看着他。
“李岩,”她的声音有些抖,“你……”
他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我说过,”他的声音在她头顶,轻轻的,“你从第一眼开始,就被我记住了。”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终于哭了出来。
四
那个秋天,他们过得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早上,他起来做早饭。他的厨艺一般,只会做最简单的粥和煎蛋。但她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说好吃。
上午,她去工作。那个古城改造项目还在进行,她每周要去几次现场。他就跟着去,坐在旁边看她画图,偶尔递一杯水,偶尔提一点建议。
“这个角度不对。”有一次他指着她的草图说,“你画的是从东边看过去的视角,但实际站在那儿,应该偏南一点。”
她抬头看他,一脸惊讶:“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以前教书的时候,带学生去写生,学过一点。”
她低下头继续画,嘴角翘得高高的。
下午,他们有时候在家看书,有时候出去散步。江边修了新的步道,沿着河岸一直延伸到很远。他们走得很慢,走累了就找个长椅坐下,看着河水发呆。
“想什么呢?”有一次她问。
他看着河面,说:“想以前。想以后。”
“以前想什么?以后又想什么?”
他想了想:“以前想,如果能和你这样走一走,就好了。以后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她靠在他肩上:“那就一直走下去。”
他笑了笑,没说话。
但她的手,他握得很紧。
五
十一月的某个晚上,柳茵茵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伦敦打来的。以前事务所的合伙人,问她有没有兴趣回去。有一个新的项目,很适合她。
“你再考虑考虑,”对方说,“机会难得。”
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李岩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的样子,问:“怎么了?”
她把电话的事说了。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没答应。”
他坐下来,看着她:“为什么不答应?”
“因为……”她顿了顿,“我不想离开。”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茵茵,你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她点头:“飞远一点,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对。”他说,“以前我是你老师,希望你飞得高,飞得远。现在……”
他顿了顿:“现在我是你爱的人,更希望你飞得高,飞得远。”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可是你……”
“我没事。”他握住她的手,“我好多了。医生说只要按时复查,注意休养,没问题的。你不用天天守着我。”
“可是……”
“茵茵,”他打断她,“我不是你生活的全部。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的梦想要追。我不能拖着你。”
她低下头,不说话。
他轻轻抬起她的脸,看着她:“伦敦离这儿不远。飞机十几个小时,想回来就回来。我去不了,但我可以等你。”
“还等?”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还没等够?”
他笑了,那笑容很温柔。
“等一辈子都不够。”
六
那之后的一个月,柳茵茵一直在想。
想伦敦的那个项目,想自己这些年的努力,想那个她曾经无比向往的职业道路。也想他,想他们的现在,想他们的以后。
有一天晚上,她翻出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最后,她翻到那张卡片。
高考那年写的,一直没有送出去的卡片。
“老师,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发光。我会飞得远一点,去看看更大的世界。等我回来。”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卡片下面加了一行字:
“我回来了。但我还可以再飞一次。这一次,带着你的祝福,也带着对你的想念。”
她把卡片重新夹回笔记本,合上。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了。
七
十二月初,柳茵茵飞回了伦敦。
机场送别的时候,李岩一直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走到快要拐弯的地方,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站在人群里,瘦瘦高高的,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看见她回头,他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转身,走进安检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这一次,她没有哭。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别离。只是短暂的分别。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等我回来。”
很快,手机震了。
两个字:
“一直。”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窗外,云层之上,阳光灿烂。
尾声
三个月后,伦敦的春天来了。
柳茵茵站在新项目的工地前,看着已经初具雏形的建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这个项目她做得很好,合伙人很满意,业界也开始注意到她。
下班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看见一条新消息。
是他发的。一张照片,和一排字。
照片里是一棵开花的树,粉白色的,满满一树。
字是:
“院子里的玉兰开了。想你。”
她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
“下周的机票。等我回去看。”
很快,回复来了:
“好。我去接你。”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看着窗外伦敦灰蒙蒙的天,却觉得心里亮堂堂的。
原来,爱一个人,不是要放弃自己的世界。
而是,无论走多远,都知道有一个地方,有人在等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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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