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归途

伦敦的夏天,短暂而珍贵。

柳茵茵站在事务所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上,泛着温暖的光。但她没有在看那座穹顶。

她在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枚简单的银戒指,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她已经看了无数遍,可每次看,还是会忍不住弯起嘴角。

“又在看戒指?”

身后传来声音,是她的事务所合伙人,一个叫艾米丽的英国女人。艾米丽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不是在看戒指,”柳茵茵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柳茵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想,要不要回去。”

艾米丽转过头看她:“回中国?”

“嗯。”

“多久?”

柳茵茵想了想:“可能……很久。”

艾米丽没有立刻说话。她喝了一口咖啡,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因为那个人?”

柳茵茵点头。

“他不能来伦敦吗?”

“能来。”柳茵茵说,“但他有他的生活,他的工作,他的学生。而且他的身体……”她顿了顿,“不适合长期奔波。”

艾米丽又沉默了。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柳茵茵:“茵茵,你知道吗,我见过很多优秀的年轻设计师。但像你这样的,不多。你有天赋,有灵气,有别人没有的东西。我不想失去你。”

柳茵茵低下头。

“但是,”艾米丽继续说,“我也见过很多人,为了事业放弃了爱情,然后后悔一辈子。如果你觉得那个人值得,如果你觉得回去是对的,那就回去。事务所随时欢迎你回来。”

柳茵茵抬起头,看着艾米丽。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你,艾米丽。”

艾米丽笑了,拍了拍她的肩:“别急着谢我。先把手里这个项目做完。做完之后,你想去哪儿都行。”

那天晚上,柳茵茵给李岩打了电话。

她没有提自己的决定,只是问他最近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复查,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一一回答,然后问:“怎么了?今天话这么多。”

她愣了一下:“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我也想你。”

她握着手机,听着他的笑声,心里那个决定越来越清晰。

“李岩,”她忽然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等项目结束,我想……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

“回去?”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回哪儿?”

“回江城。”她说,“回去陪你。”

又是沉默。

然后她听见他的呼吸声,轻轻的,有些不稳。

“茵茵,”他说,声音有些哑,“你不用这样。我可以常去伦敦,真的。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坐飞机没问题——”

“我知道。”她打断他,“但我不想让你来回跑。你刚恢复,需要稳定的环境,需要好好休养。而且……”

她顿了顿:“我想回去。不是牺牲,是真的想回去。”

“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因为那里有我最重要的人。因为我想每天醒来都能看见你。因为我画了这么多年的图,设计了这么多年的房子,最后发现,我最想设计的,是我们以后的生活。”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李岩?”她轻轻叫了一声。

“我在。”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茵茵……我……”

“什么都别说。”她柔声说,“等我回去,当面说。”

三个月后,柳茵茵的项目顺利完工。

交付那天,她站在那个曾经是废弃仓库、如今是社区文化中心的建筑前,看着阳光透过她设计的玻璃天窗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艾米丽站在她旁边,说:“你会想念它的,对吗?”

她点头:“会。”

“也会想念伦敦?”

她又点头:“会。”

“但还是决定回去?”

她看着那些光影,慢慢笑了:“伦敦是我的第二故乡,我永远会想念它。但有一个人,是我的第一故乡。”

艾米丽看着她,忽然笑了:“茵茵,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是个很有才华的女孩。现在我觉得,你还是个很幸运的女孩。”

“幸运?”

“嗯。”艾米丽拍拍她的肩,“能找到这样一个人,能为了他做出这样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幸运。很多人一辈子都找不到。”

柳茵茵看着艾米丽,心里涌起一阵温暖。

“谢谢你,艾米丽。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

艾米丽摆摆手:“别煽情了。快回去吧,别让那个人等太久。”

离开伦敦那天,是个阴天。

柳茵茵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希思罗机场的出发大厅。和五年前离开时一样,又是一个人。但这一次,她心里没有茫然,没有害怕。

因为她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她。

过安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见伦敦的天际线,那些她看了五年的建筑,那些她走过的街道,那些她熬夜画图的夜晚。

再见了,伦敦。

她转过身,走进安检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城市,看着云层慢慢遮住一切。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起飞了。等我。”

很快就有了回复:

“好。我去接你。”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然后她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他的脸。那个从十二岁起就住在心里的人,那个让她等了十三年、也让她被等了五年的人。

这一次,不会再分开了。

江城机场,到达出口。

柳茵茵推着行李车走出来,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看见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比上次见面时又精神了一些。他的头发剪短了,脸上的气色很好,眼睛里带着笑。

他看见她了,抬起手,挥了挥。

她松开行李车,跑过去。

跑到他面前,停住。

他们看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回来了。”他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走过,有人好奇地看一眼,但没有人打扰他们。

很久之后,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

“瘦了。”他说。

“你也是。”她说。

他笑了:“那正好,一起补。”

她也笑了。

他接过她的行李车,另一只手牵起她。两人一起往出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他问。

她摇摇头,转回头,看着前方:“没什么。就是觉得,终于回来了。”

他握紧她的手:“回来了。以后不走了?”

她看着他,笑了:“不走了。”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一起走进那片阳光里。

回到江城的第一周,柳茵茵几乎没有出过门。

不是不想出去,是太累了。收拾行李,倒时差,适应这边的气候,再加上之前连续几个月高强度的工作,她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连着睡了好几天。

李岩每天早上过来,给她做早饭,陪她待一会儿,然后去学校上课。中午赶回来给她做午饭,下午有时候在家陪她,有时候去学校处理事情。晚上回来做晚饭,然后陪她看电视、聊天,一直到她睡着才离开。

有一天晚上,她醒过来,发现他靠在沙发上看书,没有走。

“怎么没走?”她揉着眼睛问。

他抬起头,看她醒了,放下书走过来:“怕你半夜醒了没人陪。”

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那你睡哪儿?”

他指了指沙发:“那儿就行。”

她摇头:“不行。沙发那么小,你那么高,怎么睡?”

他笑了:“那你说我睡哪儿?”

她想了想,往床里侧挪了挪,拍拍身边的位置:“这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茵茵,”他忽然说,“你真的回来了。”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嗯,真的回来了。”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感觉到了吗?”他问。

她点头。

心跳很稳,很有力。

“它在说,”他说,“谢谢你回来。”

她眼眶有些热,把头靠过去,贴在他胸口。

“它在说什么?”他轻声问。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它在说,”她说,“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那个冬天,他们过得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李岩还是每天去学校上课。柳茵茵在家里接了一些设计项目,远程工作。有时候她会去学校接他下班,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出来。

“以前我也是这样出来的。”有一次她说。

他笑了:“我知道。我站在楼上看过很多次。”

她转过头看他:“真的?”

“真的。”他说,“那时候不能走近,只能远远看着。”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周末的时候,他们一起去超市买菜,一起做饭。他的厨艺进步了很多,会做好几道她爱吃的菜。她就负责在旁边捣乱,切切葱,剥剥蒜,然后被他说“越帮越忙”。

“你这是嫌我?”她瞪他。

他赶紧摇头:“不敢不敢。您继续,继续。”

她就得意地笑,继续“帮忙”。

有时候晚上吃完饭,他们会去江边散步。冬天的江边很冷,风呼呼地吹,但他们还是去。走累了就找个避风的地方坐着,看江面上的灯光,看远处的桥。

“冷吗?”有一次他问。

她摇头:“不冷。”

他把她揽进怀里,用大衣裹住她。

“这样呢?”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笑了:“这样就更不冷了。”

远处有船驶过,汽笛声悠悠传来。

她忽然问:“李岩,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他低头看她:“你想一直这样吗?”

她点头。

他笑了,下巴抵在她头顶:“那就一直这样。”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看着江面上的灯光。

风还是冷,但她一点也不觉得。

尾声

除夕那天,他们在家里包饺子。

柳茵茵不会包,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躺着,有的站着,有的还露了馅。李岩在旁边看着笑,笑得直不起腰。

“不许笑!”她恼羞成怒,“我第一次包!”

他忍住笑,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手把手地教她。

“这样,对,捏紧,收口……”

她被他圈在怀里,心跳得有些快。但他教得很认真,她也就认真学。

终于,一个像模像样的饺子出现在她手上。

“看,会了吧?”他在她耳边说。

她转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他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他看着她,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响起来,噼里啪啦,震耳欲聋。有人在喊“过年了”,有孩子在笑。

但他们都听不见了。

他的唇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很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十三年的等待,五年的别离,无数个日夜的想念,最后落在这个除夕的傍晚,落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落在漫天的鞭炮声里。

很久之后,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着的。

“新年快乐,茵茵。”他说。

她也笑了,眼眶红红的,但笑得很开心。

“新年快乐,李岩。”

窗外,烟花升上夜空,绽放成满天的花。

新的一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