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2/2

  • 星隐录
  • 芸昕然
  • 4010字
  • 2026-03-05 08:00:18

“妳為何這麼輕易就答應他?應當教訓教訓這黑心鬼讓他清醒清醒。”

她還沒來得及回應,浩老闆猛地火急火燎地跑了出來。

“姑娘慢走!我打不開這盒子,快教教我!”

乞丐大俠還沒搞清狀況,鄂晴霜已轉身對著浩老闆說道:“您打不開盒子,與我何干?”

“但我錢都付清了,妳三番兩次耍詐騙人,我要報官!”

“請先停下來想清楚,您只是付了買金簪的錢,不是嗎?”老闆愣住了,想起這一點開始語塞。鄂晴霜接著說:“還有,請別再指責我騙人。在我進店前您不識得開盒機關,在我出店後,也沒理由非得知道,我們之間只是買賣簪子而已。”

浩老闆抹了一把汗:“小姑娘,您生得美貌心地又善良,難道忍心讓我這種本分生意人虧個精光?”

那副點頭哈腰、阿諛奉承的模樣著實可笑,秋楊志憋著笑。鄂晴霜擺出一副冷淡的樣子。

“您虧了什麼?我極愛那簪子卻不得不割愛賣給您,還被壓價壓得如此可憐,我才是虧損的一方,心中極其不滿。既不滿,自然也就沒心思指教他人。”

黑心老闆嘴唇發顫:“是、是,我明白了。那請您重新給簪子定價吧,全憑姑娘滿意。只要您滿意了,定會教我開盒之法,對嗎?”

“那是自然。但這回得由您來定簪子的價格,而且我要趕路,恐怕只有聽您開價一次的時間而已。”

對方陷入沉思。她只肯聽一次,如果他開價太低而她不接受,那就會……就會……

浩老闆臉色發青,鄂晴霜則笑得甜如蜜。

在城際道路上,秋楊志充當馬車夫,笑個不停:“剛才妳要求用金簪換石頭時,我還以為妳氣得糊塗了呢。”

鄂晴霜坐在他身後的馬車門口,收起遮門的簾子並用繩索紮好,在與乞丐大俠交談間開闢出一處賞景的空隙。

“我打一開始就知道那石頭是機關盒。‘十三陽’匠人組喜歡在機關盒上裝飾紋路以增加真實感,若仔細觀察,定能發現所用工具留下的重複痕跡,這並不算難。”她嘆了口氣,“難的是要控制神色不露破綻,防止店老闆察覺。”

聽者暗自搖頭。她說得倒是輕巧,但在瞬息間察覺到細微的異樣,且還是在琳瑯滿目的物件中,這世上能有這般眼力的人能有幾個?

“可惜妳從那黑心老闆那兒壓榨得太少了。”

“我進店一趟,一支簪子就賣了一百兩黃金,已心滿意足了。”

這筆錢讓她買下了能買到的最大尺寸馬車,配上一匹壯碩的駿馬和多種日用品,行程因此變得極其舒適。他們兩人整日坐在車上,除了找話聊外無事可做。

“我出生在農戶家庭,有七個兄弟姐妹。”秋楊志講道,“一天父親墜山受了重傷,大哥才十二歲,獨自種地支撐不住便去城裡做短工,但錢還是不夠。弟弟妹妹們餓得快死了,母親只好狠心把我賣掉。恰巧我們住在‘一血斷命門’所在的城鎮,師傅與師母便遇見了我們。”

“李大俠買下了你?”她感到困惑,因深知李干采向來清貧。

“師傅哪有閒錢揮霍?是師母憐憫我,便主動提議並拉著師傅幫我母親種地,直到父親痊癒。我家才得以挺過難關,我感念恩情才投身門下效勞。師母無子,故而對我極其疼愛。”

“一血斷命門名聲顯赫,你也算投了個好門派。”

“但目前門內紛亂不堪,因大師伯與小師叔都在爭奪掌門之位,無論誰上位,另一方定會不滿。”

“那推舉令師李大俠繼位,豈不是會讓雙方更為憤怒?”

“師傅從不與人交惡,因此若他在師祖的命令下繼任掌門,他人便無法反抗,門派將重歸太平。”

聽者蹙起眉頭:“既然李大俠從未想過當掌門,那為何還派你來向神之上殿殿主求詩?”

“事實上,這並非家師的主意,而是師祖的想法。”年輕男子撓了撓頭,“師祖一直想讓家師繼任掌門,可家師說什麼也不肯。師祖無奈之下私下找我商量,這才合力想出了這個計畫。只要在生辰那天,我以家師的名義送上魏宮主的詩作當賀禮,隨後師祖宣佈任命他為掌門,家師定不敢當眾讓師祖難堪而拒絕。正因如此,尋找賀禮的過程至關重要,必須是旁人尋不到的重禮,計畫方能大功告成。”

沒想到在他向神之上殿求助的背後,竟然隱藏著如此複雜的秘密。她沈默了片刻,才輕聲說道:

“向家師求取詩作,雖是高明的法子,但成功的機會微乎其微。你獨自一人行事,是因為若失敗了會有損門派名聲,你便替所有人背黑鍋。對我而言……這當真是徒勞無功之舉。”

“哼!起碼我是心甘情願的。可妳呢,被師傅差遣獨自接待不速之客,剩下的同伴也就只有一個聾啞丫鬟,妳卻還盡職盡責地守著……這才當真是徒勞無功之舉。”

他一時激憤脫口而出,意識到失言後驚慌地想道歉。馬車的門簾卻已被猛地甩回原位,鄂晴霜鑽進了車廂內,沈默得無影無蹤。秋楊志喊到嗓子發乾依舊得不到回應,乞丐大俠思索了片刻,決定停下馬車靠在路邊,側身躺在車夫座上,漫無目的地望著天空。過了好久,直到他眼睛快要瞇上時,門簾才再次被撩開。

“你為何停下馬車,明知我在趕路!”

他盤腿坐起,對著她嘆了口氣:“總算願意出來了。”

她眼底竄火,作勢又要退回去,秋楊志趕忙掀起門簾,忙不迭地說道:“剛才是我失言了,向鄂姑娘賠禮道歉。”

神之上殿的弟子沉下臉:“你不僅冒犯了我,還編排起我師傅來了。”

“既然如此,那我得連同魏宮主的那份也一併道歉了。”他誠懇地說道。

她把頭撇向一邊,語氣卻緩和了下來:“我也說了不該說的話,請包涵。”

秋楊志展露笑顏,重新驅動馬車行進:“姑娘恐怕不知道,在去神之上殿之前,我就想見妳很久了。”

“為何?難不成是想找機會挑剔那個必須接待不速之客的人嗎?”

女人心海底針。他對著老馬露出一抹淺笑,嘴上說原諒卻還記著仇,真是不好對付。“妳是那位宣稱永不收徒的魏宮主唯一的弟子,百姓們自然好奇,妳究竟有何特別之處能讓他改變主意。”

“不過是個巧合罷了。”她望向遠方,“當年我在殿內當差快一年,被提拔為殿主門前的使喚丫鬟,守著誰都不願乾的夜班。乾了幾個月,師傅甚至連我的名字和長相都記不住。一天皇帝送來請帖,師傅卻一再拒絕,殿內眾人惶惶不可終日,生怕受他連累受罰,許多人都逃命去了。廚娘哭著說她無處可去,我也一樣,這才壯著膽子攔住師傅的去路發問。”

乞丐大俠興致勃勃地轉過頭來:“問了什麼?”

“我問說,老爺,我沒讀過書所以愚笨得很,聽過‘縮頭烏龜’這句話卻不知是何意,想請教您。”鄂晴霜嘴角微勾,“師傅皺起眉頭,反問妳是從哪聽來的?我便答說大家都這麼說,皇帝才華橫溢善於作詩,有人便成了縮頭烏龜,不敢去比試是因為怕輸。”

秋楊志放聲大笑:“妳膽子可真大,竟敢拿神之上殿的六角鱗龜殼標誌開這種玩笑。不過魏宮主是個聰明人,待他氣消之後,定會回過神來發現是妳給他挖了陷阱。”

“正是如此。等師傅進宮回來後便召見了我,我低著頭等著受罰。他盤問了許久卻把我放了。我原以為躲過一劫,幾個月後他竟突然再次召見我,隨口便說要收我為徒,教我認認跟縮頭烏龜相反的字眼。”

乞丐大俠暗自點頭,心想魏思财一生閱盡無數頂級珍寶,想必是在她身上看出了某種閃光之處。

“既然魏宮主收了弟子,便派妳作為代表負責接待各方賓客,這報復手段當真狠辣。”見她拉下臉,他趕緊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我又心直口快了,神之上殿殿主眼光犀利,挑選弟子極其合適。”

鄂晴霜正要開口反譏,卻忽然陷入沉思,隨後低頭憂鬱地說道:“但我終究是第一次違抗了師命,結果如此不堪,老天爺大概是在懲罰我。”

馬蹄聲節奏鏗鏘,神之上殿弟子的思緒在恍惚中飄遠。就在這時,秋楊志忽然開口:

“我也與妳一樣,瞞著師傅前來拜訪神之上殿。有時……該做的事未必總是正確的事。”

鄂晴霜愣住了,望著眼前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彷彿自己掉進了深坑,卻剛發現……坑底墊著軟墊一般。

“該做的事……未必總是正確的事。”神之上殿弟子重複著這句話,隨即咬了咬嘴唇,“你是說,我把玉偷出來……是該做的事?”

“我只知道,守護珍寶固然正確,但救人性命更是該做的事……只是魏宮主不想做罷了。”

“你別誤會,師傅絕非鐵石心腸之人。”她連忙辯解,“我告訴你,以前師傅事務繁忙,卻還特意每天撥出兩刻鐘的時間來教導我。”

“這時間用得可真吝嗇,難怪他不怎麼收徒。”

她無視這番諷刺,目光空洞地沈浸在往事中:“後來我病倒了,嘔吐腹瀉不止。別人都只是隨便打掃一下便趕緊躲開,生怕傳染。我獨自躺在臭氣熏天的房裡精疲力竭,怕得要命。但極愛乾淨的師傅卻坐到我床邊,輕撫我的頭。滿兩刻鐘後才離開,每天如此,從未間斷。”

聽者挑了挑眉。魏思财性格怪異果然名不虛傳,那樣古怪的人會教出什麼樣的徒弟,當真有趣。

若這拉車的老馬能回頭,定會納悶這握著韁繩的怪人是怎麼了,一會兒對著它露笑,一會兒目光炯炯地盯著看,著實令人毛骨悚然!

突然間,秋楊志低聲喊道:“前面有個食肆棚子。”

“真的?”

鄂晴霜伸長脖子往他身後望去。周圍除了道路與稻田,便是交替出現的草地灌木,什麼也沒看見。正要追問他是不是看花了眼,馬車走近後便看見了遠處的炊煙,確實有一家餐館在那裡。秋楊志不愧是俠客,耳目果然比常人靈敏。

鄂晴霜欣喜萬分。這幾天她們一直趕路,為了節省時間儘量不進城,幾乎吃住都在馬車上。她已吃膩了乾糧卻不敢抱怨,見到飯館簡直如獲神恩。

“停下來歇歇吧。”

“我沒錢。”自出發起,他便隨身帶了自製的肉乾。睡覺時若鄂晴霜住客棧,他便找荒地棲身。但大多數時間是在山野露宿,從不曾有開銷。

她咬牙切齒道:“我請客!”

話音剛落,馬車便猛然加速,轉瞬即抵達目的地。秋楊志跳下車,抓起木踏板墊著讓她下車,喜笑顏開地伸手示意。起初遇到這種厚顏無恥的行徑,她還會瞪眼,但無論如何也抹不去他臉上的笑容,如今只能無奈地閉目忍讓。

在搭建簡陋的棚子下,廚師正用石灶蒸著饅頭。棚內有三套長凳。她們一坐下,小二便竄上來倒茶:“小店有饅頭配鹹菜,這就為您端上來,客官。”

在她們之前還有一位客人,買了饅頭帶走。店內目前只有她們一桌客。小二端上食物,饅頭剛從蒸籠裡取出來,熱氣騰騰。鄂晴霜興高采烈地伸手去抓,卻被秋楊志眼疾手快地拽住了衣袖。

她憤怒地瞪過去,卻見他打著奇怪的手勢。盯著看了一會兒才想起,秋楊志正在對她用手語溝通。

初次見面時,鄂晴霜曾在他面前與聾啞侍女用手語交談,故而乞丐大俠知道她懂手語。但神之上殿弟子卻驚訝於他竟然也用得如此熟練。當她開始解讀他用手傳達的訊息時,驚訝隨即轉為了驚恐:

“別吃饅頭,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