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秋楊志等待了大約兩個時辰才折回去探察情況,發現租住的宅院已空無一人,姬大將軍已將所有人撤離。這正符合鄂晴霜的推斷,因為若她們逃跑成功,姬大將軍定會擔心鄂晴霜回去向魏思财告狀並帶人前來報復,所以他理應儘快帶著家眷避難。
確信道路通暢後,鄂晴霜才按原定計劃前往尼姑庵過夜。隔天清晨,她託那方寄出兩封信:一封告知神之上殿,說她因拒絕姬大將軍的請求、對無辜生命坐視不理而心感不安,故想通過出外遊歷數月來自我慰藉,待歸來之日,願為未經准許便擅自離去之事接受師傅處罰。這藉口雖看著反常,但也並非絕無可能;即便有人起疑並查出露炎玉失蹤,她所受的責罰也不會比現在更重了。
至於第二封信則是寄給姬大將軍,內容寫道她並不心存怨恨,若兩年後其子像姐姐一樣發病,她仍願意盡力相助。鄂晴霜決定放下仇怨是因體諒他們的心情,至於姬大將軍是否願意相信她,便全看他自己了。
回想起來,若當時陶管家採用與秋楊志相同的方法,不派人跟蹤而是直接去姬大將軍的住處守株待兔,那便能將她人贓並獲。所幸陶管家的機敏終究不如“無巢燕”大俠。
鄂晴霜換上一身便於行路的束袖勁裝,前往集市與秋楊志會合,因為她還得買癒合傷口的藥補償他。鄂晴霜吩咐尼姑在下午寄信,在此之前,無需擔心神之上殿會出人搜找。
在藥舖門前,鄂晴霜看見秋楊志沿街走來,昨晚那嚴重的傷勢在他略顯蒼白的臉色和緩慢移動的右臂中顯露無遺,但其他方面看起來皆如常。他那驚人的耐受力實在令人敬佩。
這年輕人穿著因撕去包紮傷口而破爛不堪的衣裳,肩頭處還有一道被砍裂的長長裂口,沾滿血跡與塵土,模樣悽慘得令人搖頭。“秋大俠,您難道沒想過洗洗衣服嗎?”
“我不會洗。”
聽者瞪大雙眼,“那過去這段時間,您是怎麼過的?”
“跳進河裡游上半個時辰,衣服自然就乾淨了。但今早實在太冷了。”
鄂晴霜啞口無言,定神片刻才道:“今日天氣確實轉冷得突然,但您也不該這副尊容走來走去,路人都在看了。”
“姑娘以為我這衣服的模樣,即便洗乾淨了會好看些嗎?”
她無計可施,趕緊拉著他進了成衣舖。秋楊志卻縮著身子不動,“我身上一文錢都沒有。”
“我付錢!”
聞言,年輕俠客幾乎是蹦進了店裡,轉了一圈後停在褲架旁,抓著自己補丁落補丁的褲子,可憐巴巴地望著她。鄂晴霜揉了揉太陽穴。
“再多加一件也無妨。”
秋楊志頓時喜笑顏開,直奔擺放秋季厚衣褲的架子,那價格自然比平時高昂。他一臉羞怯地挑了件最便宜的,真是把恬不知恥與自知之明展現得淋漓盡致!
不久之後,乞丐大俠撫摸著全新的衣裳,心滿意足地領著她出城。鄂晴霜開口問道:
“我倒是好奇,昨天我為您包下整整一車菜,為何在廢廟連一株都沒瞧見?”
“我全分發給貧苦百姓了。”
她挑了挑眉:“那麼多菜,若拿去賣應能換得不少銀兩。”
他轉向她,神情純真無邪:“妳難不成要我先賣了菜,再拿錢去發給別人嗎?”
鄂晴霜翻了個白眼,這才徹底明白眼前的乞丐大俠為何會一年到頭都如此窮困潦倒。“罷了,現在我只想知道還得走上幾天。”
“不出五日便足矣。”
得知無需耗費如預想中那般長久的時間,她鬆了一口氣。若算上預留給獨眼匠工作的開銷,準備的銀兩應當充裕。
正值仲秋,楓樹、白果紛紛落葉,鋪滿街道,色彩斑斕。氣候不冷不熱,在這樣的氛圍下趕路也算是一樁美事,令她心中的愧疚感消減了些許。於是她放慢腳步,盡情賞景。穿過楓樹下時,仰頭望見陽光穿透葉縫照落,勾勒出層疊的葉影,隨著日影西斜而變換角度。即便看的是舊處,得到的影子卻從不重樣,她心想自己大概能看上一輩子。
而這,是鄂晴霜三個時辰前的想法……
此刻,她正坐在淺灘溪水邊喘氣。秋楊志遞給她一個皮水袋,她急忙渴求地飲下。他看著她,搖了搖頭。
“午飯後妳每隔半個時辰便要求歇息,照這樣下去行程定會被耽擱。”
神之上殿的弟子抹掉滿額的汗珠,深知靠雙腳趕路與安坐馬車確實天差地別,但這遠比她想像中還要疲累得多。
“我會再加把勁,但恐怕會比預定晚個兩三天。”
“妳算錯了。若以此等速度行進,起碼得走上二十天。”
鄂晴霜目瞪口呆:“五天怎麼就變成二十天了?”
“五天是指我獨自趕路的時間。但帶著妳,既不能施展輕功,妳又體力不支,若是途中再累倒生病,恐怕得耗上一個月。”
聽者嚥了口唾沫,她絕不能讓師傅等那麼久。且若要忍受這般狀態整整一個月……光想便覺毛骨悚然。她不得不開口:
“我們折回城裡那邊吧,我想雇一輛馬車。”
一輛最簡陋的小馬車配上一匹即將退役的老馬,開價三十兩黃金,一文錢也不肯少。鄂晴霜露出苦笑,湊齊全身銀兩後竟還差了不少。若是換作平時,女子定會走進神之上殿旗下的錢莊,亮明身分取銀支用。但此刻必須隱藏蹤跡,思慮再三後,她詢問車販:
“這城裡應有當舖吧?”
“有一家,但店主的老爹剛過世,正暫時歇業。”車販猜到了她的意圖,便接著建議:“不如去珠寶舖試試?浩老闆的店就在不遠處。”
實際上,鄂晴霜僅希望能典當物件以便日後贖回,因為若聯繫珠寶舖,便意味著斷然賣出。但在緊急時刻也顧不得挑揀。她們順著車販指引的路,不久便尋到了那間珠寶舖。店內寬敞奢華,不僅販售珠寶,還賣擺設、奇珍異寶等雜物,每件陳列之物皆精美絕倫,價值不菲。
浩老闆親自接待客人。鄂晴霜頭上插著兩支簪子,她猶豫片刻,決定拔下其中一支。那是一支鑲嵌紅寶石的紅翡金簪,製成一串櫻桃模樣,栩栩如生得讓人險些想採來嚐嚐,實屬上品。
“老闆給什麼價?”
他端詳著手中之物:“一兩黃金。”
鄂晴霜眉心一跳:“從店內貨色看來,老闆應是個識貨之人,怎會不知我這簪子理應換取十兩黃金,絕不可能低於此數。”
浩老闆不予理會,秋楊志這才開口道:“壓價壓得如此令人作嘔,您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
“呵呵,一位像是大戶人家穿著精良服飾的小姐,卻與一個模樣落魄的男子同行,竟落到要變賣金簪籌錢的地步。你們是從哪家私奔出來的,我沒心思過問,不去報官通報已是莫大的仁慈,甚至應當感謝我才對。罷了,我看著可憐,再加兩兩,拿了錢就趕緊滾吧。”
兩名年輕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黑心老闆竟斷定他們是私奔,還敢以此威脅壓價!秋楊志露出一個狠戾的笑容,擼起袖子正要出手教訓,鄂晴霜趕緊用肘部撞了撞他以示制止。其實她們大可換一家店,但鄂晴霜不想再浪費時間重新交涉。在掃視全店一圈後,她慢條斯理地說道:
“我改變主意了,這簪子不賣了,改為買東西。”
“哦?妳要買什麼?”
她指著浩老闆身後的陳列架:“我要那一枚。”
鄂晴霜手指的方向是一個葫蘆形花瓶,高度略高於掌心,是米白色的陶器,裝飾著迴旋的黑紋,架在一個石座上。它被單獨擺放,與其他物件拉開距離,顯得格外突出。
“妳是在胡亂指點!這花瓶是店裡最貴的,是從宋朝流傳下來的蘇州瓷器,甚至曾擺放在皇宮之中,價格不低於五十兩黃金。你們哪有财力支付?”
“我並非要買花瓶,而是要那個石座。”
黑心老闆一臉茫然。那墊著花瓶的石座,不過是從父親那輩起就被扔掉的垃圾,是他後來發現後才清洗乾淨拿來墊東西用的。浩老闆小心翼翼地將花瓶移到另一層架子,拿起石座觀察,這不過就是一塊被磨成長方形、橫切面平整的沉重石頭。他做生意五十多年,經手的寶物無數,敢拿人頭擔保這就是普通石頭,絕非任何有價值的礦石。
“若老闆願意出賣,我願以這金簪交換。”
這般利潤豐厚的交易,浩老闆隨即笑逐顏開地答應。鄂晴霜接過物件輕輕撫摸,其間繼續說道:
“您視若珍寶的那花瓶,並非宋朝所造,而是產於元代,品質較次。且使用的是畫紋而非宋代流行的剔紋或鑲嵌金屬絲。價值僅約三十兩黃金而已。”
“妳……妳胡說!僅憑一瞥怎能評估寶物?我幹這行一輩子,經手的寶物比妳吃的米粒還多,別信口雌黃毀我名聲!”
與神之上殿的寶庫相比,浩老闆店裡的貨色連碎片都算不上。她無視對方的輕慢,依然不斷撫弄那塊石板。
“但在元代,蒙古人統治漢人,肆意橫徵暴斂,沒收财產。漢族富商因此盛行祕製機關盒來私藏寶物。傳聞‘十三陽’匠人組的手藝最為精湛,因為能將自然之物改造成機關盒,以此掩人耳目。”
鄂晴霜舉止冷靜自信,話語流暢且充滿專業見識。浩老闆的面色開始慘白,隨即鄂晴霜手中響起了輕微的“咔噠”一聲。原本應是實心的石座竟被揭開了蓋子,瞬間變成了一個石盒。浩老闆盯著石座,眼珠險些掉出來,不得不扶著貨架支撐身體,聲音顫抖地逼問:
“這種機關盒,在現世應值多少價錢?”
“我曾見過三件,無人評估低於一百兩黃金。”
浩老闆發出如同殺豬般的哀嚎。秋楊志縱聲大笑,湊過去看機關盒裡的寶物,隨即高高挑起眉毛。盒內襯著絲絨,放置著一根末梢纖細、刻有怪異紋路的木棒。
“如此複雜罕見的機關盒,理應悉心使用,是誰竟然拿來藏筷子?”
鄂晴霜揉了揉太陽穴:“一根木棒,你也能看成是筷子。”
她對自己的眼力引以為傲,看一眼便能準確評估物件,從未出錯。然而這個人到底是聰明還是愚蠢,她竟始終無法分辨!
“若不是筷子,那又是什麼?”
“是一枚髮簪。”她微蹙雙眉,“史書中似乎有一段時期盛行使用木簪束髮。由罕見香木製成,以祕傳配方燻香以增加香氣並使其持久,塗抹防曬防雨的塗料。傳聞可歷經數百年而香氣不散。”
“聽起來應值不少錢,這件值多少?”
“你是染上浩老闆的惡習了嗎?動不動就先問價錢。”她抱怨道,“但這一件不過是普通木頭打磨削出的,連倒刺都沒除盡,甚至沒塗塗料,毫無裝飾。刻紋也怪異得如同孩童塗鴉,毫無價值可言。”
“妳是說,有人特意將一支毫無價值的木簪藏在複雜的機關盒裡,然後丟在店舖中,希望它就此湮滅在歲月裡嗎?”
“我又不是那個人,怎會知曉。但罷了,這出現得正是時候,我正好缺一支髮簪。”說完便將木簪插入髮間取代原先那一支。秋楊志一臉鬱悶地盯著。
“妳不想知道,但我卻想,簡直好奇得要命。”
她斜睨一眼:“那不如先回答我的問題。你可知男女為何有別?可知雨為何從天降?可知死後世界是如何?”
“不知道,一概不知。”
“沒錯,世間尚有諸多我等不知之事,再多加一件難道很嚴重嗎?”
秋楊志一臉尷尬。與此同時,浩老闆終於回過神來,抗議道:
“你們把簪子還來,把石盒還給我!”
“交換已經結束了,您既然願意用金簪換取這塊石盒和這支木簪。”
“那支木簪我不感興趣,但石盒原本就是我的,你們分明是使詐騙走的,我要報官抓你們,再通知妳家裡人把女兒領回去!”
鄂晴霜假裝露出惶恐的神情,但腳下趕緊踩住同伴的腳,及時制止了他。
“浩老闆別生氣,要不這樣吧,若您願意以二十兩黃金的價格買下這簪子,我便把盒子還給您。”
雖說在簪子的價格上虧了,但能拿回石盒,黑心老闆生怕她反悔,趕緊掏出銀錢。鄂晴霜合上石盒蓋子遞給他,拿了錢走出店門,身後跟著憤憤不平的乞丐大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