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2/2

  • 星隐录
  • 芸昕然
  • 4042字
  • 2026-03-03 08:00:41

鄂晴霜眉心一跳。江湖中誰人不知,這對師徒窮得叮噹響,拿乞丐跟他們比,乞丐都能變成富翁。身為宿敵且一貧如洗,師傅又能向他們索要什麼?她思索了三遍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不知令師李大俠求取詩作是為了何事?”她隨口發問以拖延時間。

“是為了在明年送給師祖作為生辰賀禮。”

鄂晴霜開始盤算。秋楊志的師祖元天龍如今已年邁,正準備從三位弟子中物色新任掌門,想必是想從每位弟子在生辰宴上呈獻的賀禮中做決斷。因此,若神之上殿殿主願意題詩,便代表願意終結往昔恩怨,且師傅親筆題寫的詩作價值連城,無論從世俗價值還是背後的含義來看,這確實是一份極其出眾的賀禮。

只是有些事情即便能想到……卻萬萬做不得!

鄂晴霜花了老半天時間才送走秋楊志,又花了半個多月回絕他的第二次求見,還花了將近半年時間在離開大殿時躲著他,卻從未在秋楊志眼中見到一絲退縮之意。

她寧願欠全世界人的人情,唯獨不能欠他的!

城外的廢廟內,秋風穿過牆上的破洞,寒冷得連死人都會戰慄。但在鄂晴霜心裡卻焦躁如火,幾乎感覺不到寒意。既然對方行徑大膽,她也不打算維持禮數,指著交談者的臉說道:

“你私自暗中跟蹤我,絕非仁義俠客所為。”

“我何須如此。每日我都會在大殿門前守候,今日見到姬大將軍的車隊進入。在他離開後不久,鄂姑娘也開始在外遊蕩,既沒去尼姑庵也沒去友人府邸,反倒在胭脂店待得時間長得反常。若說這與姬大將軍無關,恐怕難以令人信服。於是我四處打探,才得知姬大將軍租住何處。遇上危急時刻便蒙面相救,是因為不想公開與姬大將軍起衝突。”

真是厚顏無恥的藉口!她想反唇相譏讓對方難堪,卻偏偏看見他肩上的傷口,便將斥責的話語咽回喉嚨,僅對救命恩人說道:“您應當先處理傷口,但這廢廟之中去何處找藥?”

“我就住在此地,自備有藥物,姑娘不必擔心。”他站起身,艱難地活動著右肩,這讓她更覺內疚。

“肩上的傷口自己處理起來不便,讓我幫您吧。”

他並未拒絕,鄂晴霜便跟隨其後,來到了大殿旁的廂房。果不其然,此處同樣破敗。在狹小的房內,除了殘破的桌椅,還剩下一張狀況尚可的床。四周倒還算乾淨,舊破的僧袍遮蓋在窗戶上擋住寒風,碗筷洗淨後倒扣在床邊的木櫃上。看來他已在此處居住了一段時日。她眉頭微蹙:

“換個地方住不是更好嗎?萬一姬大將軍的人追來就麻煩了。”

他打開木櫃,從布包裡取出一盒藥膏:“雖然我住在廢廟並非秘密,但並無人知曉是我救了妳,又怎會尋到此地?”

她這才放下心來。再者,姬大將軍定不敢大張旗鼓地搜捕她們,唯恐驚動神之上殿。即便日後姬大將軍尋到了她,她終究會被神之上殿接回去。僅憑區區一個姬大將軍,絕無法正面對抗師傅,所以才想出密謀將鄂晴霜與玉石帶走囚禁兩年的計策。此時,他恐怕只是私下分散士兵搜尋,絕不可能搜查到這裡。

秋楊志坐在床沿,開始脫下上衣。當鄂晴霜還是孩子住在尼姑庵時,曾協助那裡的醫棚照料貧苦病人,至今偶爾仍會幫忙。加之神之上殿對男女之防並不嚴苛,在如此環境下長大的她,見到男子在面前赤裸上身並不覺得異樣,神色如常地走上前幫忙。

所幸傷口雖長卻不深。鄂晴霜這才第一次近距離接觸秋楊志,發現他身上還有多處陳年舊傷。痕跡各異,顯然是由多種兵器所致。這位俠客想必在江湖中經歷了不少廝殺。她一邊處理傷口,一邊露出疑惑的神情,直到對方開口:

“姑娘在疑心何事?”

“我只是感到驚訝。您渾身傷痕累累,臉上卻幾乎不留瑕疵。為何會如此?”

秋楊志生得一副長臉長耳,左眉尾因一處細微傷痕橫跨而過略顯缺損,但也僅此一處。臉上其餘五官皆無瑕疵。那雙細長的雙眼透著一股慵懶之氣,彷彿對世間萬物皆不在意。那厚實的嘴唇常帶著一抹氣人的笑意。然而,若撇開這些不談,他的相貌也算得上端正清秀。他撕下自己的衣角遞給她協助包紮,回答道:

“因為癒合傷口的良藥價高無比,我只捨得用在臉上的傷口。其他地方僅隨便敷些在山間尋得的草藥。”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有時……真正該節省的恐怕應是節儉本身。像您這樣的俠客,何必如此在意皮囊?”

“妳沒瞧見嗎?那些相貌堂堂的俠客個個都被冠以‘神君’、‘公子’之類的名號。可若是醜陋之人,不被喚作‘妖魔’便是‘判官’,誰能受得了?”

“這才知曉,您的‘無巢燕’名號,當真維繫得不易。”

“試想一下,身為燕子卻無巢已是可憐,若被改叫‘無巢鴉’,既醜陋又貧窮,那可就從可憐變成可悲了。”

她在面前晃了晃手中的藥盒:“但這次肩上的傷,您卻捨得用上好的良藥了。”

“因為姑娘欠了我的人情,理應買藥償還。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鄂晴霜想笑卻笑不出來:“罷了,明早我會差人送藥過來。但眼下傷口已處理好,我得先告辭了。”

“慢著,我還有個疑慮。剛才看見玉碎了,妳哭天喊地得快瘋了,可當時偷了玉走出大殿時卻笑容滿面。看來魏宮主對偷竊與毀壞寶物的懲處,恐怕是大相徑庭吧。”

這話如利刃般直戳要害,鄂晴霜的面色頓時冷若冰霜:“您意欲何為?我在此重申,救命之恩我願以命相抵,但若想讓我替您遊說師傅題詩之事,縱使有十個我也辦不成,您還是斷了這念頭吧。”

“何必如此輕言放棄?家師教導我有兩點:一是一旦立定志向必當貫徹到底;二是若有需要,求便是求……但絕不可偷。”

她面露難色:“若沒這第二條,聽起來倒還順耳些。”

“哼,正因這第二條,我才沒闖入神之上殿,把那魏思财擄走談話。”

“神之上殿豈是想進便能進的。”她疲憊至極,轉身欲走。秋楊志喊道:

“何必如此小氣。我只是想說,我有辦法讓魏宮主即便在玉碎後也能饒過妳,不想聽嗎?”

她猛然駐足:“若您膽敢欺瞞,我定恨您一輩子。”

寒氣愈發逼人,他趕緊穿上衣裳:“何必將我想得如此不堪。首先,那塊玉究竟有何妙處能進得了神之上殿的寶庫,妳且先說來聽聽。”

見他神情與目光皆顯誠懇,且露炎玉的特性也並非秘密,鄂晴霜便如實解釋了一番。秋楊志聽後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那便只需木已成舟(順水推舟)。”

她拉下臉,朝床邊退後一步:“沒錯,木已成舟了,毋需您再三提醒!”

“別誤會,我並非在嘲諷妳。我只是想提議,既然木頭已碎,亦可將其雕琢成舟。既然玉已碎裂,何不將每塊碎片都雕琢得美輪美奐?雕刻並不會損及露炎玉的特性,反而能增加奇珍的價值,魏宮主或許能因此消氣。”

這主意頗有見地,鄂晴霜先是一愣,隨後陷入沉思,片刻後又搖了搖頭。

“神之上殿寶庫裡的雕琢玉石多如繁星,每一件都精美絕倫且歷史悠遠。除此之外,恐怕再無他法能引起師傅的興趣。”

“那在妳那些繁星之中,可有‘獨眼匠’趙團的作品?妳定知曉這位百年難得一見的雕刻大師。”

她隨即冷笑一聲:“自然沒有,也絕不可能有。因為趙團與晨曦劍派有著血海深仇,被追殺得銷聲匿跡,恐怕早已不在人世。最重要的一點,他在歸隱前與家師有過嚴重的過節,其程度絲毫不亞於貴師祖。因此,即便找到了這位獨眼匠,他也絕不可能幫我。”

“那若我有辦法呢?”

鄂晴霜眉頭微蹙。她深知師傅是多麼渴望得到獨眼匠的作品,但這位大師一生僅雕琢了二十二件作品。侯爺收藏了九件,絕不轉贈;三件已毀;皇宮藏有四件;另一件贈予了邵林寺;剩餘的則下落不明,想必是主人不願露白。因此,若能以此新作呈獻給師傅,鄂晴霜深信所有問題定能迎刃而解。

“秋大俠有何高見?小女子洗耳恭聽。”

秋楊志展顏一笑:“妳的問題極其容易解決。因為當初帶著獨眼匠躲避晨曦劍派追殺的人正是我。我自然比誰都清楚他的居所。正因如此,他欠了我一份天大的人情。我的請求,他定無法拒絕。”

她這才恍然大悟。難怪秋楊志敢如此大方地透露計畫而不怕她私下效仿,那是因為這場計畫……缺他不可!

鄂晴霜翻了個白眼望向天空:“您的辦法倒是不錯,但您將要索取的回報,我恐怕無法應予。”

“那如果我的請求僅僅是,麻煩鄂姑娘協助,讓我能夠拜見魏宮主而已,姑娘是否會改變主意?”

鄂晴霜盯著他,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只需要做這些?”

“正是。見面之後,我會親自說服殿主,結果如何,姑娘無需負責。”

他神色間充滿了十足的信心,神之上殿的弟子心生警覺,趕緊堵住他的話頭:“莫非您想動用武力脅迫師傅?以為我會答應嗎!”

“我哪敢那般失禮,況且魏宮主的武功深不可測,我連他的指甲片都傷不到。”

“哼!剛才您不還說,若非因為您師傅的教誨,早就把我師傅擄走談話了嗎?”

“我的意思是,若要當面單打獨鬥,我自然打不過魏宮主;但若是擄人,則需依靠多種計謀手段,那自然是不同的。”

他的話言之成理,她便接著問道:“那您打算用什麼方法說服師傅?”

“抱歉,我無法向姑娘透露。但我敢起誓,這僅是一項交換條件,絕不會給任何人帶來困擾。魏宮主隨時可以接受或拒絕,我絕不可能強迫於他。”

原來他藏有殺手鐧,難怪之前千方百計要求見師傅。鄂晴霜漸漸明白了過來。

答應與一名陌生男子遠行,確實顯得有些魯莽。但在她看來,秋楊志倒也不算完全的陌生人,因為當他整天在身邊轉悠接近她時,鄂晴霜曾為了想方設法把這個厚臉皮的人趕回門派而暗中調查過他。直到查明他“仁義俠客”的名聲並非虛假,與他一同遠行才算相對安全。

即便如此,她剛被姬大將軍出賣,心中難免留下傷痕:“您就那麼確定我不會欺騙?假裝答應以求脫身,實則另有打算。”

“神之上殿之人的信譽向來名聞遐邇,我自然信得過。”

“但我如何能確信您沒有在獨眼匠的事情上撒謊?”

“那我也想請教一下,我騙姑娘做什麼?”他看著她愣住的神情,戲謔地笑道,“若我想擄人作為籌碼去與魏宮主談判,現在動手就行了,何必編造謊言?況且姑娘如今處境一落千丈,神之上殿會願意為了換回一個犯下重罪的弟子而接受談判嗎?相反,若能成功幫到妳,我談判的籌碼分量定會大增。這算是我們互惠互利,我絕不會背叛。”

鄂晴霜陷入沉思。誠如這位“乞丐大俠”所言,她如今確實跌落到了谷底,再沒有比這更走投無路的情況了。既然是不小心親手點燃了火,且火勢已快燒到房子,若是光害怕手被燙傷……又該如何滅火!

“成交!我答應。事成之後定會傾力相助。但還是要最後提醒一句,想改變師傅的心意,簡直比攀登天梯還要難。”

“起碼嘗試攀登過,即便中途墜落,也不算虛度此生。”

鄂晴霜強擠出一絲微笑:“就像令師教導的那樣吧?一旦立定志向……必當貫徹到底。”

“沒錯!一旦立定志向,必當貫徹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