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冒死違抗師傅之命以救妳女兒性命,這便是大將軍的回報方式?當真讓我大開眼界!”
鄂晴霜厲聲喝斥,姬大將軍轉過頭去不敢直視,其妻亦是滿臉通紅。長女見父母受此痛罵,心中不忍,急忙衝到她面前跪下。
“求鄂姑娘體諒,四弟是家中碩果僅存的獨子,若他有個萬一,姬家便要絕後了。”
被迫淪為階下囚的少女搖了搖頭:“我理解大小姐,這確實是一個艱難的決定。”她將面前的少女扶起,隨即伸手探入藏玉的衣袖之中,“看來路炎玉對你們而言當真至關重要。”
對方見鄂晴霜語氣放緩,神色也隨之鬆懈:“我對鄂姑娘的恩情沒齒難忘。”
“我倒不奢求報恩,只希望你們明白,我這一次……同樣也是做了極其艱難的決定。”話音方落,她猛地一把將姬家大小姐拽入懷中緊緊箍住,右手從袖中亮出一柄短刀,直抵其咽喉!
眾人大驚失色。一名男僕見到那柄短刀後,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胸襟,隨即驚叫道:“那是我的刀!妳……妳何時偷去的!”
鄂晴霜嘴角微勾。自從她察覺姬家還有個小兒子起,便故意假裝摔倒撞向那男僕,趁機探手入懷。她這身探囊取物的本事,是進入神之上殿前為了謀生而練就的,即便已有十餘年未曾施展,所幸這柄疏於打磨的利刃依舊寒光逼人,她的身手更是未見絲毫退步。
姬大將軍欲衝上前救女,鄂晴霜怒喝一聲:“難道不顧大小姐性命了嗎?立刻給我讓路!”
既然對方行事如同地痞流氓,她也無須再客氣,言辭間更是狠戾了幾分。姬大將軍身形一滯,臉色鐵青。姬夫人趕忙對著男僕們尖聲下令:
“還愣著幹什麼!快開門!”
鄂晴霜挾持著人質拖出門外,卻被困在庭院中央,周圍聚集了數十名僕從,個個手持兵刃,因天色漸暗,不少人還舉著火把。她對著疾步跟出的姬大將軍說道:“還不命令他們放我走!”
姬大將軍緊握劍柄,指節因用力而凸出,他望向長女,面色複雜難辨。自上次大戰身負重傷後,雖保住了性命,郎中卻斷言他再難有子嗣。因此,阿昌便成了家中唯一的血脈傳承,若這兒子出了差錯……
這位官員咬牙切齒,拔劍指向鄂晴霜:“我給妳最後一次機會,乖乖投降,否則別怪我心狠手辣!”
“夫君!”姬夫人哀求道,“韋兒還在她手裡,請不要魯莽。”
“父親!”韋兒努力從鄂晴霜懷中掙扎,“我不怕死!”
“好!不愧是我的女兒,有膽量!你們!”向隨從下令,“抓住鄂姑娘,但她對二小姐有恩,不許出手過重!”
鄂晴霜瞪大雙眼,她終究無法狠下心像對方那樣殘忍,於是趕緊推開姬家大小姐。就在那一瞬間,一名僕人揮舞木棍擊落,企圖將她打昏後抓捕,鄂晴霜蜷縮起身體緊閉雙眼。
隨著作響的擊打聲震得耳膜生疼,她卻沒感覺到半分疼痛,趕緊睜開眼。面前竟然有一名男子擋在那裡,黑布遮住了下半張臉。那個企圖毆打她的僕人正倒在他腳下翻滾。其他僕人見狀便丟掉手中木棍,改為拔劍衝上。神秘男子奪過一把劍,敏捷地發動反擊。鄂晴霜既震驚又欣喜,這位恩公讓她死裡逃生。
以一敵十,神秘男子依舊顯得輕鬆,身法變幻莫測。姬大將軍氣得雙眼通紅:“他到底是誰!”
鄂晴霜翻了個白眼望向天空。你指著我的臉問我,那我該問誰。
喬裝成僕人的士兵出手狠辣仍無法制服入侵者,官員便揮劍親自對抗。而神秘男子與那些士兵對戰許久,身體難免疲憊,當遇到帶著神兵利器、戰鬥如同猛虎的沙場老將,招式開始變得凌亂,不得不退向她身邊。一名僕人見機從後方襲擊,鄂晴霜大聲呼喊:
“小心!”
驚慌的情緒湧向全身,震得耳鳴眼花,忘記了一切只剩下滿腦子的魯莽,衝過去撞擊那名僕人以救人。她們撞到了廊道旁的盆栽架,然後各自滾向一方。陳舊的木架轟然倒塌,裝滿泥土的巨大花盆落向仰面躺在地的鄂晴霜。
哐當!
她渾身僵硬,瓷盆與她擦身而過掉在身旁,花盆與泥土重量加起來有數百斤,如果撞擊到重要器官恐怕會傷殘或死亡。鄂晴霜為死裡逃生鬆了一口氣,想動身起身但花盆壓住了衣袖,怎麼拉也拉不出來。一同滾落的僕人開始撐起身子,憤恨地盯著她,神之上殿弟子汗流浹背。
就在那瞬間,神秘男子轉身將那傢伙踢昏,單手為她舉起沉重的花盆,另一手持劍纏住姬大將軍不讓其靠近。當鄂晴霜平復驚嚇便對他大喊:
“先逃!這些人怕事情傳到神之上殿耳中,肯定不敢大張旗鼓追捕我們。”
姬大將軍臉部肌肉抽動,下手愈發狠毒,不讓計畫如她所願。剩下的僕人都圍攏過來,神秘男子即使有十隻手也難以對抗。危機時刻,他的解決辦法是……將手中的劍投向了另一方!
鄂晴霜目瞪口呆,她讓他逃命,他卻丟掉最後的武器,是嚇瘋了嗎?然而,神秘男子突然躍起站在一名僕人的頭頂,緊接著連續踩著一個個腦袋飛身而過。事發突然,士兵們來不及阻攔,眨眼間神秘男子已抵達姬大將軍身前,施展出極快的招式,強勁的掌法如雨點般向敵人襲去。姬大將軍舉起武器抵擋,但即便如此,劍也只有一把,當劍刃割破對方肩膀帶出鮮血時,剩下的掌印已擊中了他的胸口。
原來神秘男子丟棄武器是為了使用擅長的招式,憑藉敏捷冒險開闢生路!
姬大將軍被震飛撞向身後的僕人,狂噴一大口鮮血。神秘男子則捂住受傷的肩膀,滿臉大汗卻依舊咬牙抱起鄂晴霜的身軀,腳尖僅點地一次便躍上圍牆。士兵們跑在下方圍堵,神秘男子左手迅速點穴暫時封住傷口止血,隨即用同一隻手揮向空中,擊熄了火把。黑暗中響起一陣驚慌的嘈雜聲,他卻彷彿依舊看得清清楚楚,立刻飛身而出,一步跨出兩三丈遠,輕功極其卓越。但鄂晴霜不習慣像他這般的動靜,開始被這速度弄得頭暈,不得不閉上眼。
當一切靜止,神之上殿的弟子才睜開眼。神秘男子帶她來到了城外的一座廢廟,殘破的大殿後方台座上供奉著佛像,一扇門板已經脫落倒下,地面上只見乾草碎片夾雜著石塊土灰。
神秘男子將她放下,鄂晴霜剛死裡逃生,依然喘息不止,身體劇烈顫抖。過了許久,狂跳的心臟才平靜下來。開始觀察四周,才發現帶她過來的年輕男子正坐在角落歇息,傷口的血隨著止血點穴的藥力散去而再次流出,他正艱難地撕下袖子包紮傷口。她連忙起身想去幫忙,因為至少他也曾為自己冒死。就在這期間,鄂晴霜開始重新回想剛才的事,心頭猛地一沈,慌忙用顫抖的手掏出袖子裡的布袋解開。
露炎玉依然在那裡,只是裂成了兩半!
鄂晴霜耳鳴眼花,在那場混亂危急中只想著保命,沒想到花盆砸下的位置正好放著玉石。原本露炎玉就相當脆弱,被裝滿數百斤泥土的花盆撞擊,結果只能是徹底毀壞。
裂痕出現在石塊中央,切面平整地將玉分成了大小極其接近的兩塊。試著重新拼湊,雖能緊密貼合如初,但無論如何,這早已無法真正回到原樣了。
突然間,雙腿無力跌坐在地。盜取師傅寶物的罪名,或許會被下令責打一二十杖;但若因疏忽毀壞了世間唯一的珍寶……甚至可能被逐出大殿!
她本是個行事周全謹慎的人,不幸今日被對師傅的愧疚感籠罩,再加上對陶管家的防備,還得在危險時刻努力求生,分散了精力,竟大意到了如此地步。
鄂晴霜這輩子只想侍奉師傅直到終老,然而簡單的願望卻在眼前崩塌。脫離姬大將軍魔掌的喜悅煙消雲散,她眼眶泛淚。神秘男子跪在她的身旁,指著破碎的玉石投以詢問的目光。鄂晴霜正心煩意亂,便將一切傾訴而出。
“姬大將軍借用露炎玉是為了救他女兒的命。當師傅不肯給時,我便偷偷將玉偷出來給他。但他卻想佔有玉石並將我擄走,以便日後救他的另一個兒子。我設法逃跑,隨後得到了您的救助。”
“原來是這樣。姬大將軍也像我一樣,向神之上殿求助過嗎?”
鄂晴霜聽後隨即眉頭緊蹙,手立刻猛地扯下對方的蒙面布。秋楊志在布後笑嘻嘻地露出了臉,她驚嚇得嘴唇微微發抖。
“你……你!”
“姑娘對救命恩人的感謝方式還真是奇特,不知魏宮主是怎麼教導弟子的。”
鄂晴霜氣得臉色紅得發紫。在租住的宅院裡,她光顧著驚嚇,忘了察看秋楊志的衣著,否則早就察覺了。救命恩人怎會偏偏變成這個人,當真是前門拒虎,後門進狼。
她寧願欠全世界人的人情,唯獨不能欠他的!
這得追溯到五個月前,秋楊志出現在神之上殿門前,引發了一場騷亂。那並非因他的身份而起,神之上殿連當今皇帝都曾接待過,一個卑微的江湖俠客算得了什麼?然而,殿中眾人之所以驚慌失措,全是因為他的門派背景。
秋楊志是“一血斷命門”的弟子。這名字聽起來便可知其匯聚的盡是些熱血武夫。創派者元天龍名震江湖,主要因兩件事:一是那狠辣的武功,二則是那嚴重的過節。他對神之上殿殿主的仇恨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無人不曉。這場延續數十年的恩怨,雖外人不知起始原委,但其恨意早已傳為奇談。
既然如此,為何今日一血斷命門的弟子會頻頻拜訪神之上殿?
鄂晴霜心中滿是疑問,帶著微笑接待了賓客。侍女端來茶水,卻因笨手笨腳險些撞到客人,幸好秋楊志及時接住了茶杯。侍女驚慌失措,鄂晴霜不得不走過去觸碰她的手臂,打著手語讓侍女退下。神之上殿的弟子這才轉頭對他說道:
“請多包涵。玲玲是聾啞人,可能不慎工作出了紕漏。”
鄂晴霜努力為其辯解。事實上,像玲玲這樣的粗使丫鬟,是被推出來頂替那些不願接待今日客人的僕役的。甚至連陶管家都避不見面,好讓她方便“趕人”。
天地為證,若非殿中有規矩,凡是初次登門者必以禮相待,她早就把他轟得遠遠的了!
雙方重新坐定,她便開始寒暄:“‘無巢燕’秋楊志大俠,久聞大名,今日才有幸相見。”
“虛名累贅,不值一提。鄂姑娘還是稱呼我為秋某吧。”在客套了三四句後,秋楊志這才表明來意:“我想求見魏宮主,請他為我的師傅李干采題詩一首。”
她的笑容淡了下來:“李大俠是貴派掌門元天龍老前輩的三大弟子之一,確實是位德高望重的人物。可惜自從為皇上題詩後,家師便不再打算創作新作了。”
“我知這是過分之求,但文人無筆於盛世,猶如武人無劍於亂世。難不成一血斷命門的請求,竟輕微到連讓魏宮主在紙上落筆的份量都沒有嗎?”
鄂晴霜再次展露笑顏,那笑容下隱藏著深深的無奈。她說的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並非如他所想的那般尋找藉口。即便如此,師傅的名聲又豈能任由他人輕慢。
“您說文人應在盛世執筆,武人應在亂世持劍,那若是在敵人面前……”她向他比了個請的手勢,“……亂世中的文人應當持有何物呢?”
秋楊志似乎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不以為意的笑容:“抱歉失禮了,也多謝提醒。我們雙方本是宿敵,因此貴方讓我淋著雨等待入內,我也不能心生怨恨,更不該對姑娘動怒。”
鄂晴霜瞥了一眼窗外明媚的天空:“據我所知,下雨是昨晚的事,不是嗎?”
“我昨晚傍晚便來拜訪,並向一位男子自我介紹,他讓我一直在門外候著直到被傳喚,並叮囑若他出來時沒見到人,便視為我改變主意不再求見,於是我便站著等了一整夜。”
定是陶管家的手段無疑!他戲弄這不速之客直到心滿意足,才推給她出面接待。鄂晴霜克制著情緒,語氣平靜地說道:
“接待不周,深感抱歉。”
“不敢當,秋某也是冒昧前來,有失禮數。但我想懇請魏宮主放下往昔恩怨,體諒我們一回。若殿主需要任何東西交換,秋某定當盡力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