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2/2

  • 星隐录
  • 芸昕然
  • 5212字
  • 2026-03-01 22:16:31

她就那樣靜靜地伏在地上,良久,直到顫抖的雙肩漸漸平復,才再次站起身來。

回到魏思财房前時,侍女稟告說殿主已經躺下歇息了。鄂晴霜自然不敢打擾,僅將香料託付給侍女照看,並叮囑道:“方才開啟香爐時,我看見蓋子內側粘有灰燼,告訴負責的人務必更加小心。師傅最是愛潔,若是出了差錯惹他受罰,我恐怕也救不了你們。”

平常誰會去在意香爐蓋底?但魏思财絕非尋常之人。加之神之上殿的懲處往往隨其情緒起伏,輕重難測,侍女嚇得臉色慘白。

“多謝晴霜姐姐提點。”

鄂晴霜又交待了幾句,先行處理了些許瑣事才回到大廳。姬大將軍與夫人神色焦慮地從等候的太師椅上猛然站起,在陶管家的注視下快步迎向她。她強擠出一抹微笑。

“抱歉各位,師傅依舊堅持己見,無法動搖他的心意。”

姬夫人哀嚎一聲,正欲開口乞求,卻被丈夫制止了:“妳別再失了禮數。既然神之上殿不肯接待,我們走便是!”

“且慢,姬大將軍。小女子從一開始便對您的佩劍頗感興趣,不知能否借我觀賞一番?”

大將軍眉頭微蹙,但還是解下兵刃交予了她。她接過手,仔細端詳起金屬材質。

“果真是上品。這種鍛造工藝需具備極高的耐性與獨門秘方,尋常匠人根本無從模仿。”

“這是我家傳之物,曾飲過三位塞外首領的頸間血。我願以此物換取暫借玉石,只可惜,終究比不上神之上殿殿主的一句金口玉律。”

她一副沒聽見諷刺之語的神態,欠身雙手遞還兵刃。劍主接過後微微一愣,鄂晴霜隨即抱拳行禮。她身處江湖,行禮方式並非如一般深閨女子那般福身。

“姬大將軍公務繁忙,不應在小女子身上浪費時間,便送客至此。”

大將軍眼中閃過一抹轉瞬即逝的詫異,隨即緩緩將長劍插回腰帶,拽著一臉不甘的妻子離去。鄂晴霜失神地望著他們的背影,自然沒察覺到陶管家那副陰陽怪氣、心懷鬼胎的神情。

對方因剛才丟了面子正火冒三丈,便一直盯著想找機會報復,因而察覺到鄂晴霜自寶庫回來後便顯得有些焦躁不安,且對客人的關心似乎有些過頭,再加上剛才大將軍那異樣的舉動,難不成……

陶管家眼中精光一閃,除掉眼中釘的機會竟不期而至。他當即脫口而出:“妳為何一直捂著衣袖?”

神之上殿的弟子被嚇了一跳,才驚覺自己竟不自覺地抓住了藏著的露炎玉。

糟了!

這是她第一次背著師傅做虧心事,心中紛亂如麻以致露出破綻。她努力克制情緒:“正要向您稟報,今日我想去尼姑庵探望並在那留宿,已許久未去了,因此準備了些銀兩要在那裡添置米糧。”

她從袖袋中掏出錢袋給他看。神之上殿富甲一方,身為唯一弟子的她自然領著優厚的俸銀。至於那座尼姑庵,在鄂晴霜進入大殿前曾有照顧孤兒之恩,管家深知她常去探望並盡力資助。但他仍想繼續刁難,不料鄂晴霜卻先出聲打斷。

“我還有一件事想提醒陶管家。”她指了指下方,“您可能沒察覺,但我剛才與您交談時看見了,您的鞋後跟沾了苔藓,還黏著碎炮仗皮。”

聽者大驚,側身低頭一看,果然如此。鄂晴霜繼續說道:

“這種苔藓通常出現在陽光照不到且無人打理的狹窄小巷。而炮仗皮還沒飄落,說明黏上的時間不長,或許就在今早。您想必是經過了放炮慶祝開業的新店鋪,且定是這附近的店,否則炮仗皮早就飛走了。我剛問過侍女,這附近新開的店只有陸老闆的筆墨店。綜合來看,必須經過陸老闆店鋪才能抵達神之上殿的小巷,便只有那條從青樓出來的捷徑了。”

陶管家心頭猛地一震:“若我恰好路過那裡,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對方展顏一笑:“若非有兩點事實,確實沒問題。第一,那裡與您回家的方向背道而馳;第二,若您今早真是從家裡出來,照顧您的夫人定會察覺鞋上的汙跡並為您更換新鞋。換言之,昨晚您並不在家,而是宿在青樓。”

陶管家臉色煞白。眾人皆知,像魏思财這般潔癖到偏執的人,是何等厭惡那種煙花之地!

女子作勢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快到您給師傅餵藥的時間了。”

因陶管家的母親與魏思财患有同樣的病症,他對此駕輕就熟且認識這方面的名醫,故而一直負責照顧魏思财的治療。就目前所見,他對殿主的上心程度甚至超過了自己的母親。她悠悠地接著說道:

“若不趕緊沐浴更衣,餵藥時萬一師傅從您衣服上聞到了不尋常的脂粉味……”

魏思财武功高深莫測,各項感官敏銳超群,自然能比常人更快察覺異樣氣味。因此不等她說完,陶管家便立刻轉身奔向內院!

鄂晴霜再次撫了撫袖口,露出一抹無奈的笑意。

晚霞漸染,斜陽不燥。鄂晴霜走在城中街道上,她已換上一身普通衣裳。原先那件如蟬翼般輕盈的披帛幾近無重,可脫下之後,雙肩卻彷彿輕省了數倍,呼吸也變得奇異地順暢起來。

鄂晴霜不由得再次輕撫袖袋。她記得師傅曾告誡過,露炎玉極其脆弱,必須悉心照料。然而,裝玉的木盒既笨重又厚實,若藏在袖中定會鼓起一塊,引人注目。她曾想過假裝提著別的東西來掩護木盒,但又怕激起一直暗中觀察她的陶管家的疑心,萬一他以此為藉口搜查她的手頭之物,便萬事休矣。走投無路之下,她只好將露炎玉層層包裹在絲絨袋裡,層與層之間墊上厚厚的碎布,這才敢放心將玉收進袖袋,兩手空空地跨出大門。

姬大將軍此次拜訪神之上殿並未投宿客棧,因其隨從眾多且小女兒尚在病中,便決定租下一座宅院。正當她權衡前往該宅的方向時,前方突然傳來一聲大喊:

“姑娘,小心!”

一匹拉著菜車的馬正朝她疾馳而來,後頭跟著菜販拼命吶喊示警。鄂晴霜嚇得渾身僵硬,竟成了這瘋馬面前的活靶子!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倏地躍上馬背,猛力勒住繮繩,使馬擦身而過,最終安撫住了瘋馬。馬主欣喜若狂,飛奔向自己的馬。鄂晴霜驚魂定後,本也想去向救命恩人致謝,可當那人下馬露出真容時,她卻停下了腳步,露出一抹冰冷的微笑。

“原來是秋大俠出手相助,小女子深表謝意。”

秋楊志僅是對她點了點頭,便忙著含笑回應菜販的道謝,另一隻手接過了對方送上的蔬菜作為謝禮,隨後才走向她。此時已入秋,他卻仍穿著單薄的衣裳。旁人或許會讚賞大俠體魄強健、不畏寒風,但她心知肚明——他那是沒錢買厚衣服罷了!

“這菜販倒是慷慨,送我這麼多菜。妳說是吧,鄂姑娘?”

“助人卻索要回報,當真是有損行俠仗義之名。”

他嘎吱一聲咬了一口紅蘿蔔,不以為意地說道:“名聲不能填飽肚子,這冷言冷語自然也抵不了救命之恩。”

她嘴角微微抽動。並非鄂晴霜不願報恩,而是這人的來歷著實令人起疑。秋楊志也是向神之上殿求助卻被拒絕的人之一,但他卻死皮賴臉地糾纏不放。這五個月來,她只要跨出大門,十次有九次會撞見他,一心只想求見師傅。鄂晴霜哪敢給他半點機會?

“老板!”她叫住正要牽馬離去的菜販,摸出一錠銀子,“這些錢夠買下那一車菜了,請送到秋大俠的住處去。”

菜販一臉愕然地接過錢。秋楊志當即嚷道:“我不需要那麼多菜!”

“您剛才制伏瘋馬時,可曾問過我是否需要相救?我現在報恩……難道還要先問過您想要什麼嗎?”

說罷,她甩頭便走。但一到市集,她便開始警覺秋楊志是否在暗中跟蹤。好在她早已準備好了應對之策。

女子心知肚明,陶管家絕不會輕易罷休。他之所以肯放她出來,或許是因為知道即便在殿內硬要搜身,若搜出了露炎玉,鄂晴霜也可能編出理由脫身。唯有在將玉石交給姬大將軍的那一刻抓個現行,才是人贓俱獲。因此,陶管家有九成機率會派人暗中跟蹤。

她手無縛雞之力,自然沒辦法偵測是否被人跟蹤,但那不是問題,只要假裝自己真的被人跟蹤就行了。

於是,鄂晴霜開始鑽進一家胭脂店,徵得老板同意後從後門溜出。如法炮製換了幾家店後,便繞到了一條冷僻的小巷。這裡屋舍整齊,兩側牆頭開闊,若有人跟蹤,她定能察覺。觀察片刻後,她才叩響了姬大將軍租住院落的後門。門幾乎瞬間開啟,她迅速閃身躲了進去。

大官正站立在那裡,身旁跟著四名男子,身著僕役服飾卻身材魁梧,腰帶上方的衣襟處隱約隆起,似是隨身佩戴著短刀,想必是隨行的親兵。

鄂晴霜躬身行禮:“姬大將軍竟親自佇候迎接,小女子深感惶恐。”

“鄂姑娘莫要掛懷。正如您藏在劍下的密信中所言,得知您將帶路炎玉前來,且約定時間如此明確,我心急如焚,便在此守候。”

僕從探頭察看門外情況,鄂晴霜開口道:“我行事極其謹慎,絕無人發覺。”

姬大將軍抱拳作揖:“鄂姑娘即便身處困境仍願施以援手,請受我一拜,我亦已備下厚禮酬謝。”

“小女子違抗師命是因憐憫幼女無辜,此乃我個人的抉擇,絕非貪圖金銀賞賜。大將軍的禮遇更是讓小女子高不可攀,還請莫要讓小女子為難。”

“鄂姑娘高風亮節,令人感佩。”

他伸手示意,領著她穿過院落天井。那株紫羅蘭在平平無奇的青花盆中枯萎凋零,牆壁上滿是斑駁碎裂的痕跡。以姬大將軍這般的顯赫身分,處於這般環境想必是忍辱負重,但對於小城而言,能租到這等宅院已屬難得。

姬夫人焦慮地站在女兒臥房前,一見到神之上殿的弟子,便急切說道:“鄂姑娘,我等您等得快受不了了。”

鄂晴霜理解這對夫婦的恐懼,便從袖中取出絲絨袋,緩緩攤開,露出了路炎玉。姬夫人湊上前去查看。

“這便是那奇玉嗎?瞧著倒是平淡無奇。”

“您可以試著觸摸,但請務必小心。玉質瑩潤光滑,若有不慎,極易從手中滑脫。”

將軍夫人將玉捧在掌心,片刻後驚呼道:“這忽冷忽熱之感當真神奇,果真是路炎玉不假。”

她隨即轉身想將玉帶進女兒房內,鄂晴霜連忙閃身攔住:“小女子冒昧失禮,但依照神之上殿的規矩,出借之物必須有殿中人在場全程看管。”

對方臉色微僵,將玉交還:“萬分抱歉,是我一時欣喜失態了。”

為了化解尷尬氣氛,大官連忙邀請眾人入室。屋內窗戶皆拉上簾帳以遮擋風寒,顯得昏暗沉悶。病榻旁坐著一名少女正在守候,見客前來,便盈盈一禮。姬夫人介紹道:

“這是我的長女,她極其疼愛妹妹,故而請求一同跟隨照料。”

豆蔻少女低著頭沈默不語。就在此時,一名小男孩從門口跑了進來,抓著姬夫人的衣角,嗓音清脆地說道:“娘親,我一個人在房裡好寂寞,您陪我去玩吧。”

“阿昌!”姬大將軍呵斥道,“為父正在接見貴客,休得無禮。”

原來這便是姬家的小兒子。那一瞬間,鄂晴霜心中掠過一絲異樣的預感,竟有些失神而沒看清路,撞在了一旁的男僕身上。她連忙退開,神色尷尬。姬大將軍趕忙開口:

“這舊屋的地磚有些鬆動剝落,委屈姑娘了。”

“請別在意,是我自己不小心。”

姬夫人牽著小兒子的手將他交給僕人帶出房間,隨即對長女說道:“鄂姑娘前來救治妳三妹,郎中正在廚房煎藥,快去請他過來。”

與此同時,鄂晴霜已趨前至榻旁端詳病人。與年齡相比,這孩子顯得極為瘦小,容貌與其長姐頗有幾分神似,只是面色蒼白,雙唇乾裂。即便在睡夢中,眉宇間仍不自覺地扭曲著,彷彿僅是呼吸便已痛苦萬分。

姬夫人跪坐在床榻旁,緊握著女兒的手,眼中淚光閃爍。鄂晴霜靜靜站立在一旁等待,直到姬家長女領著老郎中進房,身後還跟著一名端著藥盤、藥味刺鼻難聞的侍女。侍女將藥盤放在床頭的小几上,鄂晴霜隨即將玉石遞給郎中。郎中將玉投入藥碗中,剎那間,原本漆黑的藥液漸漸變淡,直至清澈透明,若非依舊能聞到藥味,定會以為碗中裝的是清水。眾人皆驚奇不已。郎中用木箸夾起玉石,洗淨後交還。鄂晴霜端詳著手中的珍寶,只見玉石內部的細微黑点擴散得愈發密集,整塊玉石顯得灰暗無光,不禁暗自嘆息,將玉如前一般收入袖袋中。

姬夫人接過郎中手中的藥碗餵給次女,不久,病人的臉色開始紅潤起來。郎中切完脈後說道:“恭喜大將軍,小姐已無大礙了。”

姬夫人撲過去擁抱床上的女兒,又哭又笑。那位大官也滿面春風。鄂晴霜心想該是告辭的時候了,按照計畫,她必須盡快趕回大殿,趁著還未將師傅的令牌歸還之際,偷偷將玉放回原位,隨後再躲往尼姑庵,這樣便無人知曉露炎玉曾失蹤過。之後再等師傅心情轉好時坦白交代,或許懲罰不會太過嚴厲。

“姬大將軍,事情既已辦妥,小女子便先行告辭了。望您對小女子的所作所為守口如瓶,且暫時不要與神之上殿有所往來。”

話音剛落,守候在旁的兩名男僕猝然關上房門並落下門閂。她身形一僵,不祥的預感再次襲來。姬大將軍臉上浮現出一抹陰沉的神色。

“抱歉了,鄂姑娘,但我不能讓您和這塊玉離開!”

此言一出,全屋頓時陷入死寂,彷彿落針可聞。許久之後,鄂晴霜才吐出一口氣。

“是為了您的小兒子吧?待他年滿十歲,或許也會步上他姐姐的後塵。但若真到了那時,小女子定會再次相助,您又何必行此小人行徑?”

“若是殿主得知了姑娘的所作所為,難道還會任由這塊玉像這次一樣被輕易偷出來嗎?”

“可您若囚禁我,師傅定會察覺,您怎敢與神之上殿為敵?”

無論有無御賜匾額,神之上殿都威震一方,皆因其歷經數代積累的威望名聲,且财力雄厚,供養著精銳的高手衛隊。這也是魏思财能如此旁若無人、不給任何人顏面的底氣所在。

“鄂姑娘是背著所有人來到此地的,我又何須為您與這塊玉的失蹤負責?”

鄂晴霜不禁抿紧双唇,只要将她囚禁起来,师父定然无法查明真相。即便对姬大将军有所怀疑,但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也难以定罪。最可悲的是,她竟然心甘情愿地自己跳入了陷阱。若早知他们还有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她绝不会如此掉以轻心。

姬夫人转头看向她:“阿昌已经八岁了,求鄂姑娘再忍耐两年就好。届时,我与大将军定会亲自送您回神之上殿,并亲自向殿主请罪。“

听者面露难色,偷走奇珍异宝后又被囚禁两年,师父的怒火简直无法估量。袖中的露炎玉仿佛瞬间变得灼热烫手。

看来这一次……当真是好心没好报,反招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