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没走。
林默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
车窗又摇下来一点,老周的手伸出来,朝他招了招。
“他要我下去。”林默说。
张磊一把拉住他:“你疯了?他是警察又怎么样?他跟虎哥什么关系你知道吗?”
林默没动。
他知道张磊说得对。
老周这个人,太复杂了。发短信提醒他,审讯的时候装不认识,现在又开车到楼下等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但有一点林默可以肯定。
老周要是想害他,昨晚就不会让他在警察局里安稳坐着。
“我去看看。”林默挣开张磊的手,“你在楼上盯着,要是我有事,就报警。”
张磊还想说什么,林默已经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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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黑色轿车静静地停着。
林默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老周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便衣,一件灰色夹克,手里夹着根烟。他看了林默一眼,把烟掐了。
“伤怎么样?”
“死不了。”
老周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里安静了几秒。
林默先开口:“昨晚的事,谢谢。”
老周笑了一声。
“谢我干什么?我又没帮你。”
“你帮我摆平了虎哥。”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
“谁说我摆平了虎哥?”
林默一愣。
“你不是发短信说……”
“我说的是,虎哥不会再找你。”老周打断他,“但那不是我摆平的。”
林默心里一动。
“那是谁?”
老周没回答,从手套箱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
“看看这个。”
林默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
第一张,是虎哥。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脸。
第二张,还是虎哥。这次是在一个饭局上,同桌的几个人,其中一个侧着脸——林默认出来了,是那个光头,老周。
第三张,是虎哥和老周单独坐在一起,像是在谈话。
第四张,第五张……
全是虎哥和老周在不同场合的照片。
有的是偷拍的,有的是监控截图。
林默抬起头,看着老周。
“你跟踪虎哥?”
“不是跟踪。”老周说,“是查他。”
“查他什么?”
老周沉默了几秒。
“查他和二十年前那个案子的关系。”
林默心跳漏了一拍。
“你查到什么?”
老周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见过你大伯吗?”
林默摇头。
“没见过。我……我从小没见过他。”
老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也对。你那时候太小,不记得。”
他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林默。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旧夹克,站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咧嘴笑。
废弃化工厂的门。
和虎哥给他看的那张,是同一张。
“这是你大伯,林建国。”老周说,“二十年前,我们是搭档。”
林默愣住了。
“搭档?”
“对。”老周说,“他也是警察。”
林默脑子一片空白。
大伯是警察?
“那后来……”
“后来他死了。”老周说,“五年前,车祸。”
林默看着他,等着下文。
老周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
“你大伯当年在查一个案子。二十年前的案子。他妹妹的案子。”
林默心跳加速。
“我姑姑?”
“对。”老周说,“你姑姑叫林建芳,比你大伯小五岁。二十年前,她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租住在北区。有一天晚上,她被人杀了。孩子失踪。”
林默手在抖。
“那个孩子……”
“是你。”老周看着他,“你就是那个失踪的孩子。”
林默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这个答案。
但亲耳听到,还是不一样。
“你大伯查了十五年。”老周继续说,“查到你十五岁那年,他查出了一些东西。然后,他就死了。”
“查出什么?”
老周看着他,眼神复杂。
“查出杀他妹妹的凶手。”
林默屏住呼吸。
“是谁?”
老周沉默了很久。
长到林默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开口。
“我不能告诉你名字。”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么?”
“你大伯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
林默愣住了。
“他说什么?”
老周看着车窗外,眼神飘向远方。
“他说,‘如果我出事,别查。保护好那个孩子。’”
林默心里一紧。
那个孩子——是他。
“然后他就出事了。”老周说,“车祸。肇事司机跑了,案子到现在没破。”
林默沉默。
“你查了五年,查出什么?”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
“我查出来的第一件事——你大伯的死,不是意外。”
林默点头。
他知道。
“第二件事——杀你大伯的人,和杀你姑姑的人,是同一个人。”
林默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老周从文件袋里拿出最后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上,是一只手。
一只手臂上纹着黑色蝎子的手。
“因为这个。”老周说,“你姑姑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凶手手臂上有纹身。你大伯查到这个线索,查了十五年,最后查到了这只蝎子。然后他就死了。”
林默盯着那只蝎子,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虎哥脖子上那条黑色的蛇。
刘伟手机里的照片。
老周手腕上那一截纹身——等等。
林默猛地抬头,看着老周的手腕。
袖口遮着,什么都看不见。
“你的纹身呢?”他问。
老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卷起袖子。
手腕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你以为是我?”老周说,“不是。我只是在查这个人。”
林默松了口气。
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这个人是谁?”
老周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这个人,就是当年和你大伯一起办案的人。”
林默愣住了。
“你大伯的搭档。”
“也是我的搭档。”
“我们三个,当年是铁三角。”
林默脑子一片空白。
“他叫什么?”
老周摇头。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活不过明天。”
林默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老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你大伯救过我。”他说,“二十年前,有一次出任务,我差点死了,是他把我背出来的。我欠他一条命。”
林默沉默。
“现在,”老周说,“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接下来怎么办,你自己决定。”
林默深吸一口气。
“虎哥呢?他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
老周冷笑一声。
“虎哥?就是个跑腿的。二十年前那个案子,他收了钱去收尾。结果去晚了,人已经死了。他就把现场处理了一下,拿了钱走人。”
林默想起虎哥说的话——“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对上了。
“那他为什么这些年一直跟着那个人?”
“因为他有把柄在人家手里。”老周说,“二十年前的事,抖出来,他得进去蹲二十年。”
林默明白了。
虎哥不是不想脱身,是脱不了。
“昨晚你被堵的事,”老周说,“不是虎哥的主意。”
林默一愣。
“那是谁?”
老周看着他。
“是他。”
林默心里一沉。
那个人,急了。
“他为什么现在动手?”
“因为你开始查了。”老周说,“你一动,他就坐不住。”
林默沉默了几秒。
“那我现在怎么办?”
老周看着他,眼神复杂。
“两个选择。”他说,“一,停手。回去好好上学,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不会再来找你。”
“二呢?”
老周沉默了一下。
“二,继续查。但查到最后,你可能活不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
林默看着窗外,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他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姑姑。
想起那个三岁的自己。
想起大伯查了十五年,最后死在车祸里。
想起老周查了五年,到今天还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老周。
“那个人,”他说,“是不是你查不到证据?”
老周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查了他五年,没有证据,抓不了他。”林默说,“所以你才告诉我这些。你想让我帮你。”
老周盯着他,没说话。
林默继续说:
“我大伯救过你。你欠他一条命。你想还,但你做不到。所以你想借我的手。”
老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苦涩。
“小子,”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林默没笑。
“那个人是谁?”
老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真的想知道?”
“想。”
老周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林默听完,整个人愣住了。
这个名字,他听过。
在新闻里。
在电视上。
在所有人的嘴里。
那个人——
是东海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