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鑫走的那天早晨,天还没有亮透。
我送他到巷子口,看着他大步往前走,肩背挺得笔直,军装上的皮带扣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走了很远,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我常常想,他回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想跟我说什么话,还是只是想再看看我?我猜不出,但那一眼,像是刻在我心里,这么多年,从来不曾模糊过。
崇鑫走后,日子忽然空了一大块。
院子里那棵黄葛树还是那样绿着,茉莉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码头看看有没有他的信。从朝天门码头走回家,要经过一条长长的石板路,路两边都是卖菜的、卖早点的,热热闹闹的。可我走在人群里,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他的信来得不多。军旅劳顿,他也没有固定的地址,只能托人辗转捎回来。每封信都很短,问母亲身体好不好,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说他想家,想我。我把那些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折痕处都磨破了,还用浆糊细细地粘好,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看。
他在信里说:“淑英,等我回来。”
我就在心里应:我等你。
民国二十七年春天,重庆开始遭轰炸。
第一次听见警报时,我正在院子里择菜。那声音尖利刺耳,像一把刀划过天空。我愣在那里,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街坊邻居都往防空洞跑,有人从我身边跑过,喊:“妹儿,发啥子愣,快跑!”
我还是愣着,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隔壁的王婶跑过来,一把拉住我:“张家妹子,愣着干啥?快跑!”
她拉着我跑,我手里的菜撒了一地,也顾不上了。防空洞在巷子那头,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大嘴。我们跑进去,里面已经挤满了人,空气又闷又潮。有人在喘气,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小声说话。
“日本人的飞机又来了。”
“造孽哦,好好的日子,过不成了。”
我靠在洞壁上,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想起崇鑫。他在战场上,是不是天天都听着这样的声音?是不是天天都在这样的恐惧里?
外面的爆炸声轰隆隆的,像打雷,又比打雷更闷、更沉。每一次爆炸,洞顶就有土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头上、肩上。有人在小声哭,有人念着佛,更多的人沉默着,脸上是说不清是恐惧还是麻木的神情。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崇鑫,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轰炸持续了很久。等警报解除,我们走出防空洞,发现半个城都变了样。
有的房子塌了,有的还在烧,黑烟滚滚,遮天蔽日。街上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刨废墟,有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身上盖着破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混着血腥气,让人想吐。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吐出来。
这就是战争。
崇鑫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打仗是这样的。
刚来重庆那会儿,我的话,街坊邻居都听不懂。
福州话软,尾音往上扬,像唱歌。重庆话硬,直来直去,尾音往下砸。我去买菜,指着茄子说“这个”,人家听成“勒过”;我说“多少钱”,人家听成“好多钱嘛”。卖菜的大婶看着我笑:“妹儿,你是下江人哇?”
我点点头,脸有些红。
那会儿我不好意思开口。买菜用手指,问路用比划,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崇鑫在家的时候,我跟他讲福州话,他用重庆话答,两个人鸡同鸭讲,讲着讲着就笑起来。他说:“你教我福州话,我教你重庆话,咱们互相学。”
可没等学会,他就走了。
他走后,我不得不开口。
婆婆听不懂福州话,我得用重庆话跟她说话,一天一天地说。买菜的、问路的、打听信儿的,都得用重庆话说。起初说得磕磕巴巴,舌头像打了结,一句话要想半天。说错了,人家笑我,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忘了脸红。
后来,说得顺了。
再后来,做梦都是重庆话了。
有一回,我在码头等船,听见两个福州来的人在说话。那口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我小时候听的评话。我站在那里听了很久,听懂了每一个字,却忽然觉得陌生。
那不是我说话的样子了。
我想说一句福州话应和他们,张开嘴,出来的却是重庆话:“两位老乡,从福州来的哇?”
他们看着我,有些惊讶:“你也是福州人?”
我愣了愣,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啊,我是福州人。可我的口音,已经变成重庆的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傍晚都去码头。不是去等信,是去等人。
我想,也许有一天,他会突然从哪条船上走下来,穿着军装,笑着跟我说:“淑英,我回来了。”
码头上的船来来往往,有运货的,有载客的,也有兵船。每一条船靠岸,我都踮起脚看,看有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江水从金色变成灰色,码头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我还是站在那里。
有时会有好心的船工问我:“大嫂,等谁呢?”
我说:“等我丈夫。他是军人,出川打仗去了。”
船工便叹口气,摇摇头走了。
有一个老船工,常年在码头摆渡,看我去得多了,有一回跟我说:“妹儿,别等了。出川的兵,回来的少。”
我听了,心里一紧,但还是说:“他会回来的。他答应我的。”
老船工又叹口气,没再说话。
后来,我把婆婆从老家接到了重庆。
崇鑫走的时候叮嘱过我,要照顾好母亲。我想,他不在家,我就是他。我要替他尽孝,等他回来,看见母亲好好的,我也好好的,他一定会高兴。
婆婆起初不肯来,说老家住惯了。我去了三趟,一趟一趟地求,她才终于点了头。
第一趟去,她说:“我在这住了几十年,离不得。”
我说:“娘,您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崇鑫走的时候交代我,要照顾好您。您跟我去重庆,我天天伺候您。”
她摇摇头,没说话。
第二趟去,我带了她爱吃的桃片糕。她吃着,眼眶红了红,但还是说:“我再想想。”
第三趟去,我没带东西,就是坐在她旁边,陪她说话。说着说着,她忽然拉住我的手,说:“淑英,你是个好孩子。崇鑫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我说:“娘,您跟我去吧。咱们一起等崇鑫回来。”
她点点头,终于答应了。
我把她安置在我们那个小院子里,她住东屋,我住西屋。她身体不好,有咳喘的毛病,我每天给她熬药,煮她爱吃的稀饭。晚上她睡不着,我就陪她说话,说崇鑫小时候的事,说他们在老家的日子。
“崇鑫这孩子,从小就犟,”婆婆说,“八岁那年,非要跟他爹去赶集,他爹不让,他就在地上打滚。后来他爹没法子,只好带他去。结果半道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愣是没哭一声。”
我听着,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还有一回,他十二岁,跟着他爹去田里干活。天热,他爹让他歇着,他不肯,非要干。结果中暑了,晕在田里,把他爹吓坏了。”
婆婆说着说着,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那孩子,从小就有主意。长大以后,说要考军校,谁也拦不住。他爹气得半年没跟他说话,他还是去了。后来他爹走了,他回来奔丧,跪在他爹坟前,一句话也没说,就磕了三个头。我看见他眼眶红红的,知道他心里难受,可他忍着,就是不哭。”
我听着,心里揪着疼。
有时说着说着,婆婆忽然沉默下来,眼睛望着窗外,半晌才说:“也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哪儿,冷不冷,饿不饿。”
我握紧她的手,说:“他会好好的。他说了,让我们等他。”
婆婆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段日子,我每天做两件事:白天照顾婆婆,傍晚去码头。
我把想对崇鑫说的话都写下来,写成信,一封一封地攒着。等他回来,我要把这些信都给他看,让他知道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他。
“崇鑫:
今天轰炸又来了,我在防空洞里待了三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看见街上有个小孩子在哭,他娘被炸死了。我把他送到收容所,心里难受得很。你说,日本人为什么要来打我们?他们也有家,也有娘,为什么要让别人家的孩子没娘?
茉莉花开了,我摘了一朵,放在你书桌上。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淑英
民国二十七年五月十二”
“崇鑫:
今天婆婆咳嗽得厉害,我去抓了药。药铺老板问我是给谁抓的,我说给我婆婆。他说,你真是个孝顺的儿媳。我说,这是我该做的,你是他儿子,我不替你谁替你?
他笑了笑,没说话。
婆婆睡着后,我又去码头了。今天江上的船特别多,有一条兵船靠岸,下来好多伤兵。我在人群里找了又找,没有你。可我也没有太失望,我知道你还在打仗,还回不来。只要你活着,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淑英
民国二十七年七月初九”
“崇鑫:
今天是我的生日,十九岁了。
去年今日,你还陪我过生日,给我买了块布料做新衣裳。那件衣裳我还没舍得穿,压在箱底,等你回来穿给你看。
婆婆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婆婆问怎么了,我说辣得。其实不辣,是我想你了。
淑英
民国二十七年九月廿三”
“崇鑫:
今天在码头遇见一个卖花的姑娘,茉莉花串成手环,两分钱一个。我买了一个,戴在手腕上,闻着那个香味,就像你在身边。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头上簪了一朵茉莉。你说好看,说福州的女孩子都戴花。我说重庆的女孩子戴不戴?你说重庆的女孩子戴辣椒。
我笑了好久。
崇鑫,我想你。
淑英
民国二十七年十月初八”
民国二十八年,轰炸更频繁了。
有一回,防空洞被炸塌了半边,闷死了好多人。我们出来的时候,空气里都是血腥味和土腥味。我扶着婆婆,一步一步走回家,发现巷子口那棵黄葛树被炸断了半边,枝叶落了一地。
婆婆站在树下,看了很久,忽然说:“淑英,你说崇鑫他还活着吗?”
我心里一紧,说:“活着。他肯定活着。”
婆婆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进屋去了。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没有去码头。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受伤的黄葛树,看着黑漆漆的天空,看着远远的山影。我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他不会回来了。
可我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会的,他答应我的,他说让我等他。他说话从来算数。
那些年,我把福州话忘得一干二净。忘了“吃饭”怎么说,忘了“回家”怎么说,忘了“我想你”怎么说。只剩下重庆话,硬邦邦的,直愣愣的,像我这个人,一个人在码头上站着,一站就是一天。
有时候我想,要是有一天他回来了,我该用什么话跟他说?福州话我说不来了,重庆话他又听不懂。那我们怎么说话?
后来又想,管他什么话,只要他回来,不说话也行。
只要他回来......
民国三十年秋天,我在码头遇见一个人。
那天傍晚,太阳已经落山了,江面上起了雾,朦朦胧胧的。码头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几个,都在等最后一班船。
我站在老地方,望着江面发呆。
忽然,我看见一个人。
他坐在码头边上,穿着破旧的军装,一条袖子空荡荡的,在风里晃荡。他低着头,眼睛望着江面,一动不动。我看了他很久,忽然觉得他有点眼熟。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没抬头,也没动。
我问:“长官,请问你是从南京回来的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悲伤、茫然,还有一点点警惕。他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斜到嘴角,把脸分成两半。
他说:“你是……”
我说:“我丈夫是川军的,去年去的南京。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他?他叫钟崇鑫,是营长。”
那人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你……你是钟营长的……”
“我是他妻子。”我蹲下来,急切地看着他,“你见过他吗?他还好吗?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人把头低下去,低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膝盖里。他的肩膀开始抖,抖得厉害。我看见他的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大嫂……”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钟营长……钟营长他……”
我不说话了。
江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腥气。码头上人来人往,有人喊船,有人扛货,有人大声说笑。那些声音都远了,远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嘴里还没说出来的话。
“大嫂,钟营长他……在雨花台……全营都……”
他没有说完。
也不用说完。
我听见自己问:“什么时候?”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二。天快黑的时候。”
那天是民国三十年十月十九。崇鑫死了三年十个月零七天。
我没有哭。我只是站起来,往回走。
走过长长的石板路,走过卖菜的、卖早点的摊子。卖菜的大婶还在收摊,看见我,招呼了一声:“张家妹子,今天这么早?”
我没听见。
走进巷子,那棵被炸断的黄葛树还在,断口处发了新枝,长出了新叶。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想起他走的那天早晨,我站在这棵树下送他。他走了很远,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三年十个月零七天。
走进院子,婆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回来,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说:“累了,就早点回来。”
婆婆点点头,没再问。
我走进屋,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那沓信还在枕头底下压着,厚厚的一叠。我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拿出最上面的一封,是他最后给我写的那封,从船上写的,一直没有寄出来。是一个从南京逃回来的伤兵带回来的,他说,钟营长牺牲前,这封信还贴在他胸口,被血浸透了半边。
信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我还能认出那几个字:
“淑英吾妻:见字如面。”
我终于哭出来了。
那天晚上,婆婆来敲门。我没应。她推门进来,看见我趴在床上哭,什么都明白了。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我揽进怀里。
“孩子,哭吧,”她说,“哭出来就好了。”
我抱着她,哭了一夜。
第二天,我又去码头了。
婆婆说:“还去?”
我说:“去。”
她说:“他不是……”
我说:“万一呢?万一传错了呢?万一他还活着呢?”
婆婆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又去码头了。每天傍晚,站在老地方,望着江面。船来船往,人来人去,我站在那里,一站就是一天。
我知道他死了。
可我还是忍不住等。
婆婆是在民国三十二年初走的。
那年冬天特别冷,她的咳喘越来越重,吃什么药都不管用。我每天熬药,喂她喝,她喝不下去,我就一勺一勺地喂。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清醒了,拉着我的手,说:“淑英,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崇鑫那孩子……他走得早,没能好好待你。你本来可以改嫁的,可你为了我这个老婆子,硬是守了这么多年。”
我说:“娘,你别这么说。我是他妻子,我应该的。”
婆婆看着我,眼里有泪光。她说:“淑英,下辈子,你还做我们钟家的媳妇,好不好?”
我点点头,泪流满面。
那天晚上,婆婆走了。
我把她葬在南山,和崇鑫的父亲葬在一起。下葬那天,天上下着小雨,冷冷的,打在脸上像针扎。我一个人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这下,我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婆婆走后,我又在重庆待了一年。
我不再去码头,不再写信。每天就是做饭、洗衣、发呆。有时在街上走,看见穿军装的,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但看完就低下头,继续走。
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也许有一天,他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笑着说:“淑英,我回来了。”
民国三十三年秋天,我离开重庆,去了泸州。
崇鑫不会回来了。可我还得活下去。钱花光了,没有活路,我只能找个人嫁了。
王启富是个老实人,在泸州开一间小杂货铺。他比我大十几岁,妻子前两年病故了,没留下孩子。媒人来说亲,我见了见他,觉得人还老实,就点了头。
结婚那天,没有花轿,没有喜娘,就扯了块红布,做了身新衣裳。启富在铺子里摆了两桌酒,请了几个街坊邻居。有人起哄,让新娘子敬酒。我端着酒杯,脸上笑着,心里空空的。
晚上,启富喝了酒,早早睡了。我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和那年中秋一模一样。
崇鑫,我改嫁了。
你怪我吗?
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启富待我很好。
他知道我以前的事,从不多问。我有时候发呆,他就悄悄走开,不打扰我。我夜里哭醒,他就装睡,装作没听见。他从来不让我干重活,说我的身子单薄,得好好养着。
有一回,我生病了,发烧烧得厉害。他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给我喂药,给我擦汗。我迷迷糊糊的,嘴里喊着“崇鑫”,他听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握着我的手,说:“没事,我在呢。”
后来我好了,他对那事只字不提。
我有时候想,他心里应该很难受吧。自己的妻子,生病的时候喊的是别人的名字。可他不说,只是对我更好,更小心,好像怕我跑了似的。
我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礼强,小的叫礼德。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我抱着他们,心里有一块地方,软软的,又疼疼的。
崇鑫,我没有替你生下一儿半女。这是我对不起你的地方。
可我会把这两个孩子好好养大。就像养我们的孩子一样。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年又一年。
我把崇鑫的照片藏起来,把他的信也藏起来。我不再提起他,甚至不再想起他。可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恍惚以为自己在那个小院子里,窗外有黄葛树的影子,旁边睡着的人,是他。
启富翻个身,咕哝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背,心里说:对不起。
民国三十八年,解放了。
启富的铺子入了合作社,我们成了公家的人。礼强和礼德一天天长大,上学、念书、工作、结婚。我老了,头发白了,左眼也瞎了。
那只眼睛是年轻时哭瞎的。在重庆那几年,天天哭,夜夜哭,哭着哭着,就看不见了。
孩子们问过我,娘,你眼睛怎么坏的?
我说,年轻时生了场病,没治好。
他们信了。
有时候,我会一个人坐着发呆。想着想着,就想起那个巷子口,那棵黄葛树,那个大步往前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的人。
崇鑫,我等了你七年,等来的是一封被血浸透的信。
我等了你一辈子,等到我老了,瞎了,快要死了。
可我还是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