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独眼龙。
从小,街坊邻居的小孩都这么叫她。他们当着我的面叫,背着我也叫,一边叫一边笑。我追着他们打,打不过就咬,咬完回家,娘问我脸上怎么有伤,我总说是自己摔的。
礼德比我小两岁,他比我聪明。他不打架,就是哭,躲在后院哭。有一次被我撞见了,他红着眼眶说:“哥,他们说咱娘是独眼龙,是不是真的?”
我说:“放他娘的屁。咱娘的眼睛是生病坏的,不是独眼龙。”
礼德点点头,又问:“那他们为什么还叫?”
我没说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非要揪着我娘的痛处不放,非要让她难堪。娘从来不跟我们说眼睛是怎么坏的,我们问,她就说是年轻时生了一场病,没治好。可我知道不是。哪有生病只瞎一只眼睛的?哪有生病会让一个人半夜偷偷哭的?
我见过娘哭。
那时候我还小,半夜起来尿尿,听见隔壁屋有声音。我悄悄走过去,从门缝里看。娘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默默地流眼泪,用手背擦,擦完又流,流完又擦。
我不知道她在哭什么,只知道那时候爹还没有去世。爹睡在她旁边,打着呼噜,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我大了些,慢慢懂了。娘心里有事。有一个人,一直在她心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那人不是爹。
爹姓王,叫王启富,是个本本分分的小生意人。
我记得小时候,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去铺子里开门。铺子不大,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挣不了几个钱,但爹做得很认真。他对人和气,从不缺斤短两,街坊邻居都愿意来照顾生意。
他对娘好,对我们也好。
小时候家里穷,爹宁可自己不抽烟,也要省下钱来给我们买糖吃。每次他从铺子里回来,兜里总揣着两块水果糖,我和礼德一人一块。我们含着糖,甜得眯起眼睛,爹就在旁边笑。
娘生礼德那年难产,爹在产房外跪了一夜,求菩萨保佑。后来娘没事,爹还专门去庙里还了愿。
可我知道,娘对爹,始终隔着一层纱。
她敬他,谢他,对他好,给他洗衣做饭,给他生儿育女。可她不爱他。
爱是什么,我说不清楚。但我看得出来。爹看娘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看见什么宝贝。娘看爹的时候,眼睛是平的,像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有时候我想,爹知不知道?
大概知道吧。可他从来不问,也不说。他只是对娘更好,更小心,好像怕她跑了似的。
我十岁那年夏天,有一回半夜醒来,听见爹娘在说话。
爹说:“淑英,你是不是又想他了?”
娘没说话。
爹说:“我不怪你。人心里装个人,忘不掉,也是常情。”
娘还是没说话。
爹说:“我就是心疼你。这些年,你一个人扛着,太苦了。”
过了一会儿,娘才开口,声音很轻:“启富,我对不住你。”
爹说:“别说这个。你是我妻子,礼强礼德的娘,这就够了。”
后来他们没再说话。我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想了很多。
那个“他”,是谁?
爹是1978年走的,胃癌。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撑了半年,最后还是没撑过去。
那半年,娘天天在医院陪着。给爹喂饭,给爹擦身,给爹讲我们小时候的事。爹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床上,握着娘的手,舍不得松开。
走的那天,我和礼德守在床前,娘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爹看着娘,说:“淑英,这辈子,委屈你了。”
娘摇摇头,说:“没有。你对我很好。”
爹笑了笑,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个人。我不怪你。换了我,我也忘不掉。”
娘愣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爹说:“我走了以后,你要是想去找他,就去找吧。我不拦你。”
娘没说话,只是哭。
爹又看着我和礼德,说:“你们两个,要孝顺你娘。她这辈子,不容易。”
我们点点头,都哭了。
爹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很亮。我站在院子里抽烟,礼德在旁边蹲着,一声不吭。过了很久,他说:“哥,你说咱娘以后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他又说:“那个‘他’,是谁?”
我没说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
两个月后,娘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发烧,烧了几天不退。我和礼德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我们轮流守着,晚上就在病房里打地铺。
那几天,娘总是迷迷糊糊的,说胡话。一会儿喊“崇鑫”,一会儿喊“别走”,一会儿又喊“等等我”。我不知道崇鑫是谁,也没问。可我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
那天晚上,娘忽然清醒了。她看着我和礼德,说:“你们两个,过来,坐下。我有话跟你们说。”
我们就坐下。
娘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黑漆漆的夜,什么也看不见。她看了很久,才开口。
“你们知道,我不是你们爹的原配。”
我和礼德对视一眼,没说话。
“我以前嫁过人。”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人叫钟崇鑫,是黄埔军校毕业的军官。我们是民国二十四年结的婚,在重庆。”
她慢慢地讲,讲那个小院子,讲那棵黄葛树,讲巷子口送别的那天早晨。讲她去码头等,一等就是好几年。讲她每天给他写信,写了一大摞。讲她照顾婆婆,送婆婆终老。讲她在码头上遇见那个独臂的伤兵,听见那个消息。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二。”娘说,“他死在南京,雨花台。那年我十八岁。”
我和礼德谁也没说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娘低低的声音。
“我等了他七年。头几年,天天盼,夜夜盼,盼他回来。后来知道他死了,还是盼,盼是误传,盼他还活着,盼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等到眼睛哭瞎了一只,等到钱花光了,活不下去了,才嫁给你们爹。”
娘转过头,看着我们。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那只瞎了的眼睛,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雾。
“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他。”
“我没有给他生下一儿半女。他走的时候,三十二岁,连个后都没有。”
“我和他,连一张合影都没有。”
娘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我忽然发现,她哭了。
我长这么大,从没见娘这样哭过。她哭得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流着,流着,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
礼德先忍不住了,走过去,抱住娘。他说:“娘,你去找他吧。去找他的坟,去给他烧张纸。爹走的时候说了,不拦你。”
我也走过去,站在娘身边。我说:“娘,你有什么心愿,就去做。我们给你撑着。”
娘抬起头,看看礼德,又看看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说:“好。好孩子。”
那一夜,我们娘仨在病房里坐了很久。娘跟我们讲了很多关于钟崇鑫的事,讲他第一次去福州相亲时有多木讷,讲他最爱吃椒盐味的月饼,讲他写的那封被血浸透的信。
“他写那封信的时候,还在船上,”娘说,“过了三峡,想着我。信写好了,一直没寄出去,揣在胸口,揣了几个月。后来牺牲了,那封信被血浸透了,还是有人给我带回来。”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纸。最上面那一封,颜色更深,有些地方字迹模糊了,像是被水浸过。
“你们看看,”她说,“这就是他写的。”
我和礼德凑过去看。信纸很脆了,一碰就要碎的样子。上面写着:
“淑英吾妻:见字如面。船已过三峡,沿途山水依旧,只是不见你在身边。想你……”
我没看完,眼眶就红了。
天快亮的时候,娘睡着了。我和礼德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哥,”礼德说,“你说那个钟崇鑫,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说:“能让咱娘记一辈子的人,肯定是个好人。”
礼德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