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钟崇鑫

  • 枉送欢
  • 枉送欢
  • 5096字
  • 2026-02-27 15:18:18

民国二十四年,我三十岁。

那年春天来得迟,嘉陵江上的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我在重庆的军营里接到母亲的信,信上说托人在福州给我寻了一门亲事,女方姓张,是福建商贾之家的小姐,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母亲在信末写道:“吾儿年逾三十,军务虽忙,亦当思成家之事。”

我把信折好,放进军装的贴身口袋里。窗外有士兵操练的声音传来,整齐划一,喊声震天。我在黄埔读书时,同窗们大多已成婚,唯独我这些年辗转南北,竟将此事耽搁下来。倒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军人的命悬在刀尖上,何必去拖累人家姑娘。

可母亲的信一封接一封地来,字字句句都是白发人的期盼。我终于点了头,请了探亲假,辗转水路往福州去。

船过三峡时,我在甲板上站了很久。两岸青山如削,江水滔滔向东。我想起毕业时校长说的话:“革命军人,当以国家为己任,马革裹尸,死生以之。”那时年轻,只觉得满腔热血,如今到了而立之年,竟也开始想,若是身后有个人等着,大约也是好的。

福州的三月比重庆湿润得多。张家的宅子在一条幽深的巷弄里,墙头探出几枝三角梅,开得正艳。我被请进正厅喝茶,茶是茉莉花茶,香气馥郁。张父是个和气的中年人,张母在一旁打量我,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满意。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很轻,像猫踩着棉花。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从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糕点。她低着头,我只能看见她的发顶,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小小的髻,簪着一朵白色的茉莉。

“崇鑫,这是小女淑英。”张母说。

她把糕点放在桌上,终于抬起眼。

那一眼,我忽然想起在黄埔时读过的一句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她的眼睛很亮,像闽江上的波光。只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睫,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

“钟长官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福州话特有的软糯。

我站起身,竟有些手足无措,只讷讷地回了一句:“张小姐好。”

后来淑英常拿这事取笑我,说第一次见面时,钟营长像个木头人,连话都不会说。我便辩驳说,那是因为她太好看,把我看傻了。

这话是真的。

我们在福州待了七日。那七日里,我陪她去西湖公园看荷花,陪她去三坊七巷买胭脂,陪她在巷口的榕树下听评话。她起初总是羞怯,走在我身后半步远,我问一句,她答一句。后来熟了些,她开始主动跟我说话,问我重庆是什么样的,问我打仗的事,问我黄埔军校的伙食好不好。

“重庆啊,”我说,“山多,雾多,辣椒多。你若是去了,怕是吃不惯。”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那我可以学着吃。”

我说:“打仗的事不好跟你讲,都是杀伐血腥,姑娘家听了害怕。”

她说:“我不怕。”

我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感觉我从未有过,像是嘉陵江的春水漫过堤岸,软软的,温温的,把心口浸得发胀。

第七日傍晚,我们走在闽江边。夕阳把江水染成金红色,有渔船归来,鸥鸟在桅杆间盘旋。她忽然停下脚步,望着江面,说:“钟长官,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答我。”

我说:“你问。”

她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你是真心想娶我,还是只是为了完成你母亲的心愿?”

我愣了一下。江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抿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却让我心里一颤。

“淑英,”我说,“我钟崇鑫活了三十年,从没像这几天这样,心里装不下别的事,只装着一个人。”

她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回重庆前一日,张家设宴款待。酒过三巡,张父问我:“钟营长,你对这门亲事,意下如何?”

我放下酒杯,郑重地说:“我钟崇鑫戎马半生,无甚家业,只有一颗真心。若蒙张家不弃,定当珍视小姐,此生不渝。”

我看见淑英坐在一旁,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婚事就这样定下了。

婚礼在重庆办。淑英从福州乘船来,我站在朝天门码头等了一整个下午。江上的船来来往往,每一艘靠岸,我都要踮起脚张望。从日头正中等到日头偏西,从日头偏西等到晚霞满天。我数着每一艘靠岸的船,数到第十七艘的时候,终于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跳板上。

她穿着大红嫁衣,被喜娘扶着,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嫁衣的裙摆拖在跳板上,江风吹起盖头的一角,我看见她的侧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胭脂还是晚霞。

那一刻,嘉陵江的晚霞烧得正烈,把江水染成金红一片。我忽然觉得,老天待我不薄。

婚后,我们在重庆租了一间小院子。院子不大,但有一棵黄葛树,枝叶繁茂,遮了半边天。淑英在树下种了几株茉莉,说是福州带来的种子,想家的时候看看。她很快学会了做川菜,虽然总是被辣得眼泪汪汪,却还要逞强说好吃。

我在军营里忙,隔三五日才能回家一趟。每次推开门,总能看见她在树下择菜,或是缝补衣裳。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睛亮起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回来了?饿不饿?我给你煮面。”

这是她最常说的话。后来我常常想,若是这辈子能一直听见这句话,该有多好。

那段日子,是我三十年人生里最安稳的时光。

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她给我讲福州的事。讲她小时候偷吃供果被母亲追着打,讲她跟表姐去鼓山涌泉寺求签,签文说她会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讲她第一次看见雪,是在七岁那年,福州难得下了一场小雪,她用手接着,雪很快就化了,手心凉凉的。

我给她讲黄埔的故事,讲北伐时在江西打仗,有一回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耳朵嗡嗡响了好几天。讲有一年冬天在湖南,没有棉衣,弟兄们挤在一起取暖,有人讲笑话,有人唱家乡的小调。她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打仗的时候,你怕不怕?”

我说:“怕。但怕也得打。身后就是老百姓,退了,他们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你去打仗,我每天给你写信。”

我笑了,说:“好。”

她又说:“你要回信。”

我说:“好。”

她又说:“你要活着回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像是藏了两颗星星。我说:“好,我答应你。”

两年过去了,淑英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母亲从老家来信问了几次,淑英背着我偷偷哭过。有一回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起身去找,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黄葛树发呆。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肩膀微微发抖。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回头,只是说:“崇鑫,你说我是不是不中用?”

我说:“瞎说什么?”

她说:“成亲两年了,肚子里一点消息都没有。你妈来信问,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我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凉凉的,在夜风里微微发抖。

“不急,”我说,“我们还年轻。”

她却越发自责,四处求医问药,喝那些苦得皱眉的汤药。有一回我回家,看见她正捏着鼻子灌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喝完脸皱成一团,趴在桌上半天缓不过来。

我看着心疼,把那些药碗夺下来,说:“不要孩子也罢,有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她靠在我肩上,闷闷地说:“可我想要一个你的孩子。万一……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有个念想。”

我心头一紧,揽住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细细的,密密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我忽然想,若是能这样一辈子,该有多好。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卢沟桥的枪声震碎了整个中国的宁静。

消息传到重庆时,我正在军营里。那天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把窗外的黄葛树叶打得发亮。我看着电报上的字,一个一个,像是烙在眼睛里:“日军进攻卢沟桥,我军奋起抵抗。”

我知道,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军营里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川军奉命整编,准备出川抗战。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回去一趟,也是匆匆换身衣服,拿几件东西就走。淑英从不抱怨,只是每次我走的时候,她都要送到巷子口,站在那棵黄葛树下,一直看着我走远。

有一回我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黄昏的光里,像一片落叶。

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不敢再回头。

八月十五,中秋节。我难得在家待了一整天。

淑英从早上就开始忙,买菜,洗菜,切菜,炒菜。我在旁边给她打下手,剥蒜,择葱,递盐递醋。她一边炒菜一边笑,说:“你一个大营长,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的,像什么样子?”

我说:“营长怎么了?营长也得吃饭。”

饭菜摆上桌,有回锅肉,有麻婆豆腐,有蒜泥白肉,还有一碗她特意为我炖的鸡汤。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忽然发现她没动筷子,只是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多看看你。”

吃完饭,我们坐在院子里赏月。月亮又圆又亮,把黄葛树的影子印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她靠在我肩上,忽然开口:“崇鑫,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说:“我看得出来。这几天你总是发呆,晚上也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的。街上都在说,川军要出川打仗了。”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说:“是。快了。”

她不说话了。月亮在云层里穿行,院子里忽明忽暗。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站起身,跑进屋里。我追进去,看见她趴在床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却忍着没有哭出声。

我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淑英,”我说,“等我回来。”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那晚我们一夜没睡。她靠在我怀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我们以后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说等仗打完了,我们回福州看看,去西湖看荷花,去鼓山烧香。说我们也要生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儿,长得像她,脾气像我。

我说好,都依你。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睡着了。我低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睡着的她,像个小孩子。

我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淑英,等我回来。

九月初,出发的命令终于下来了。

那天早晨,天还没有亮透。淑英送我出门,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她连夜赶制的几双布鞋,还有一包她亲手做的牛肉干。走到巷子口,她忽然拉住我的衣袖,踮起脚,在我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这样主动。

“你要小心,”她说,“要活着回来。”

我点点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我只是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回去吧。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母亲。”

她点点头,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哭。

我转身大步往前走,不敢回头。走了很远,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棵黄葛树下,晨光里,她的身影小小的,孤单得像一片落叶。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跑回去,抱住她,再也不放手。

但军令如山。我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

淑英,等我。

部队在万县集结,然后乘船东下。船过三峡时,我站在甲板上,望着两岸的青山,想起两年前我乘船去福州的情景。那时我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如今我有了她,心里却沉甸甸的,装满了牵挂和不舍。

在船上,我开始给她写信。信写了很长,从我们相识写到婚后,从福州写到重庆,从黄葛树写到茉莉花。我想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可提起笔,又觉得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我只写了几行:

“淑英吾妻:

见字如面。船已过三峡,沿途山水依旧,只是不见你在身边。想你。想你种的茉莉,想你煮的面,想你站在巷子口送我的样子。

此去南京,不知归期。但你放心,我会小心,会活着回来见你。

你在家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母亲。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福州看你爹娘,一起去西湖看荷花。

千万珍重。

夫崇鑫

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十七日”

我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信在口袋里放了很多天,一直没有寄出去。我想等到了南京,找个邮局再寄。可到了南京,就是无休止的行军、布防、挖战壕,根本没有时间去寄信。

那封信,就一直放在我贴身的衣袋里,陪着我进了南京城,陪着我上了雨花台。

南京的十一月,已经冷了。

我们守卫雨花台,日军的炮火昼夜不息。白天挖战壕,晚上警戒,有时候一天只能睡两三个时辰。饭菜是凉的,水是凉的,心却是热的。弟兄们都知道,这一仗,可能是最后一仗。

晚上轮到我值夜,我常常一个人坐在战壕里,望着北边的方向。北边是南京城,南京城再往北,是长江。长江往上,是重庆。

我想起淑英,想起那个小院子,想起那棵黄葛树。想她这会儿在做什么,是睡了,还是在想我。想她有没有收到我的信,想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想她有没有在码头等。

想了很多很多,想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想到号角吹响,想到又要开始新一天的厮杀。

十二月十二日,天快黑的时候,我的子弹打光了。

身边的弟兄们也都倒下了,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我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喘着气,抬头望向北边。那边是南京城,城里的火光把天烧得通红。

我想起淑英,想起她站在巷子口送我的样子。晨光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藏了星星。她让我小心,让我活着回去。

我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那封信还在。

日军又冲上来了。我握紧了手里的枪,枪里只剩最后一颗子弹。本来这最后一颗是留给自己的,但看着冲过来的敌人,我忽然改了主意。

我站起身,对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日军,扣动了扳机。

枪响的瞬间,我听见有人在喊:“钟营长——”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倒下的时候,我面朝北方。北方有长江,长江往上,是重庆。重庆的朝天门码头边,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黄葛树,树下种着几株茉莉。有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每天傍晚站在巷子口,等着我回家。

淑英。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