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没牙的老虎

回到石屋,林妖反手闩上门,将破陶罐往石桌上一放,指尖还残留着罐身的冰凉。他盯着那布满裂纹的罐口,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像火星似的跳着——总不能真就这么认栽吧?两块下品灵石,够他换半篓子疗伤草药,够他在寒夜里多燃三个时辰的炭火。

先试试火。他摸出火折子,点着枯枝,把罐子架在火上。火焰“噼啪”地舔着陶土,裂纹里的黑灰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土黄色的陶胎,跟村口老王家腌咸菜的瓦罐没两样。林妖眉头越皱越紧,喉结滚了滚——难不成那老头真把自己当傻子耍了?

水浸总该有点反应吧?他拎过墙角的水桶,“哗啦”一声把罐子按进去。水面浮起一层灰黑色的泡沫,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污垢,罐身依旧冷冰冰的,别说灵光了,连点温度都不肯透出来。林妖的指节捏得发白,心里那点火星快被冷水浇灭了——散修的日子本就难,还被人这么糊弄,这口气堵得他胸口发闷。

最后一招,滴血认主。古籍里不都这么写吗?他狠了狠心,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珠往罐口一弹。血珠顺着裂纹往下淌,没入陶土就没了影,连点水渍都没留下,仿佛被那张着嘴的裂缝吞了个干净。

“呸!什么破烂玩意儿!”林妖猛地站起身,胸腔里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那点侥幸彻底成了灰烬,只剩下被愚弄的恼怒。两块灵石!他省了半个月,就换回来这么个玩意儿?散修的命就这么贱,连骗子都盯着往死里薅?

怒火上头,他想也没想,扬手就往罐子上拍去——“去你的捡漏!去你的古物!”

“啪嚓”一声脆响,陶片四溅。

林妖的手僵在半空,呼吸都顿了半拍。

碎陶片里,竟裹着个小了几号的罐子。颜色深得发乌,质地细密得像被水磨过百年,捧在手里不沉不飘,倒像捧着块浸了晨露的暖玉。

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方才的恼怒瞬间被惊惶取代——这……这是嵌套的?

手指颤抖着拂过罐底,摸到几道清晰的刻痕。翻转过来的刹那,林妖的眼睛猛地睁大——罐底那圈符文!线条流畅得像活过来似的,古拙中透着股说不出的韵律,绝非外层那些歪歪扭扭的仿品可比,指尖甚至能触到一丝极淡、却干净得不像话的气息,像山巅融化的初雪,像深谷里未被惊扰的泉眼。

是真的!这回来真的了!

可还没等他把这股狂喜咽下去,那符文忽然“暗”了一下。林妖这才看见,小陶罐侧面竟裂了道细纹,细得像根头发丝,可那丝干净的气息,正顺着裂缝一点点往外渗,快得像指间的沙。

“不……”他喉头发紧,捧着罐子的手开始发抖。

方才那一拍有多用力,此刻心里就有多悔。那点被愚弄的火气,此刻全变成了抽自己耳光的冲动。散修一辈子碰不上几次机缘,好不容易撞上一个,竟被自己亲手砸出了裂缝?那消散的气息,像极了他这些年从指缝里溜走的机会,快得让人心慌。

他盯着罐底那圈真符文,又盯着那道裂缝,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裂痕边缘,想把那丝气息堵回去,却只是徒劳。胸腔里又酸又涩,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庆幸?是懊悔?还是怕这好不容易见着的光亮,就这么顺着裂缝彻底没了影?

林妖正盯着裂缝心惊,冷不丁见那细缝里冒起黑气。不是寻常烟尘,那黑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裹着股陈腐的腥气,刚飘出寸许,石桌上的枯枝便“咔”地冻出白霜,火苗瞬间蜷成豆大一点。

“给我……血……”

声音像生锈的铁钩刮过骨头,直接往脑子里钻。林妖浑身汗毛根根倒竖,手里的陶罐“啪”地摔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石墙上,心脏擂鼓似的跳——这哪是物件?分明是邪祟!

黑气在地上翻涌,渐渐聚成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五官,只有两点幽光在“脸”的位置闪动。林妖攥紧了锈铁剑,手心全是汗,腿肚子都在打颤:“你……你是什么东西?!”

人影没动,那声音又响起来,依旧又哑又涩,却没了初见时的渗人:“血……一丝……便好……”

林妖盯着人影看了半晌,见它除了飘着,没半点要扑上来的意思,甚至连周遭的寒气都弱了些。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人影还是没动。

“嘿,合着是个没牙的老虎?”林妖心里那点惧意渐渐被别的心思取代。散修混久了,欺软怕硬的本能刻在骨子里——若是凶神恶煞,他早卷铺盖跑路了,可这玩意儿看着半点威胁没有,还敢跟他要血?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屋后那口积着粪水的土缸上。那是他平日里处理秽物用的,脏得能熏晕苍蝇。林妖二话不说,捡起地上的小陶罐,捏着鼻子走到缸边,“扑通”一声扔了进去。

黑气人影在粪水里挣扎了两下,冒出一串浑浊的泡泡,那声音带着哭腔似的:“污……污秽……”

林妖拍了拍手,叉着腰站在缸边,心里舒坦了不少:“还敢要血?先尝尝这个!”

可舒坦没片刻,他又皱起眉。这罐子能嵌套,底还有真符文,说不定真有点门道,就这么泡着,万一泡坏了怎么办?两块灵石买的,就算是邪祟,也得榨点价值出来才不亏。

他咂咂嘴,骂了句“晦气”,捞起根长棍,忍着恶臭把罐子从粪水里勾了上来。罐身沾满秽物,黑气人影蔫蔫地缩在里面,连那两点幽光都黯淡了。

林妖找了块破布,胡乱擦了擦罐身,把它扔回石桌:“说吧,到底是什么来头?别跟我装神弄鬼,不然下次扔你去喂城外的妖兽。”这次他语气硬气了不少,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审视——得好好问问,这破烂玩意儿到底能给他换点什么好处。

林妖用破布把罐身擦得半干,将罐子往石桌上一墩,溅出的秽水滴在桌面上,引得那黑气人影瑟缩了一下。

“说吧,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林妖往石凳上一坐,摸出块干瘪的辟谷饼嚼着,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是器灵?还是什么残魂?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我可没闲工夫陪你耗。”

人影在罐口上方晃了晃,两点幽光忽明忽暗,声音比刚才更哑了,还带着点委屈:“吾……吾乃‘纳灵罐’器灵,沉睡万年,幸得星辰之精滋养,才勉强苏醒……”

“纳灵罐?”林妖挑眉,一口饼渣差点喷出来,“就你这破罐子?还纳灵?我看是纳秽还差不多。”他故意指了指罐身没擦干净的粪渍,人影果然又哆嗦了一下。

“非……非也……”器灵急了,黑气都晃得厉害,“此罐能聚天地灵气,蕴养灵物,只是……只是方才被你摔坏了禁制,又遭污秽侵蚀,灵力大损……”

林妖嚼饼的动作停了停。聚天地灵气?蕴养灵物?这可不是小事。他眼珠一转,故意板起脸:“吹吧你就。真有这本事,还能被我扔粪缸里?再说了,要血干什么?想夺舍不成?”

“绝无此意!”器灵的声音都带了颤音,“我在罐子里呆得太久了,元气耗尽,星辰之精唤醒了我,但是你打破了养元符文,我只能借助血液吸收元气,以后我还能帮你修炼呢”

林妖冷笑一声,手指敲着石桌:“助我修行?就凭你?现在连口干净灵气都聚不起来吧?再说了,滴血这种事,岂是能随便答应的?万一你玩什么花样,我这条小命不就交代了?”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忽然站起身,指着人影骂道:“我看你就是个骗子!跟城外那老头一伙的吧?先是用假符文糊弄我,再装神弄鬼骗我精血?告诉你,小爷我在天一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把戏没见过?”

人影急得在罐口转圈,黑气都快散了:“我要你的血干嘛!又没有火系元气,我要的是地火龙的血。”

“你说啥?”林妖嗤笑,“那可是三阶妖兽的血,我要是能猎杀三阶妖兽,还需要你。”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活络起来。器灵之说未必是假,若这罐子真能帮助他修炼,对他这种缺资源的散修来说,确实是个宝贝。

“那地火蜥的血总有吧!”

林妖冷笑“没有。这玩意不值灵石,最多猎杀妖兽的时候顺路杀两只。”

人影愣了一下,被林妖的话给震惊了,地火蜥的脊髓精血可是炼制火系低级符篆的灵墨材料,这都没有。

它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更惊了:“还有火元草!当年那门派为了采一株,得翻三座山,生怕被别的修士抢了去。现在……现在你窗外就长着?”

林妖顺着它的“目光”看向窗外,墙根那丛火元草被风吹得晃了晃,叶片上还沾着雪粒。他嗤笑一声,捡起块小石子扔过去,打落几片叶子:“这破草有什么稀奇?城里城外哪处墙角没有?烧火都嫌烟大。”

“烧火?!”人影的声音陡然拔高,黑气都抖得快散了,“那是火元草!蕴着火精的灵草!当年有个门派种植火元草都得精心呵护……你竟用来烧火?”

林妖翻了个白眼,往石桌上一趴:“少哄人了。真这么金贵,城里的符店怎么从来不收?我看你就是睡糊涂了,把凡草当灵草说。”

人影急得在罐口转圈,黑气撞得罐沿“嗡嗡”响:“不是凡草!是现在灵气太盛,它们才长得这么疯!当年天地灵气稀薄,一株火元草能引得修士打破头,现在……现在竟成了路边野草?”它的声音里满是茫然,像是在消化这个让它无法理解的事实。

林妖抱起胳膊,一脸“我就静静看你编”的表情:“行,就算这草是灵草,那月光草呢?城外漫山遍野都是,夜里跟星星似的,也能算宝贝?”

“漫山遍野?!”人影的幽光都快瞪圆了,“那月光草不是和火元草……”它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黑气蔫蔫地垂下来,“原来……原来不是你穷,是这世道……变得我都不认得了……”

林妖撇撇嘴,显然没信这套说辞。他伸手敲了敲罐身:“别管世道变没变,你那火球符方子要是真管用,就赶紧给出来。不然我可不管你当年多金贵,照样扔粪缸里去。”在他看来,这器灵多半是个傻的,哪有遍地都是的灵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