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破烂罐子

在天一城。

每到夜里,天一城上空会泛起一层淡金色的阵光,如水流般漫过全城,细细扫描着每一个人。这是宗门设下的查验阵,专门核验是否持有定居玉符或暂居玉符。没有玉符者,要么当场缴纳灵石补办,要么立刻滚出城外,稍有迟疑,巡逻队的剑锋便会毫不留情地落下。

玉符在城中有专门的售卖处,买下时会录入修士的气息,天一宗弟子有秘法可辨真假,也能核对玉符与人是否相符。玉符需每月去专门的地方更换,也可根据停留时长购买更长期限的。价格天差地别:没有房产的散修,每月费用高得惊人;而像林妖这样有房产的,每月只需缴纳三颗下品灵石,便算合规。

行走间,又一队巡逻队自远处而来,甲胄碰撞声清脆,惊飞了檐下避雪的寒雀。

不时,林妖回到城西那片用碎石随意堆砌的棚户区,推开了自己那间石屋的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屋内陈设简单到寒酸:一张铺着干草的石床,一张缺了角的石桌,墙角堆着几块勉强能用来调息的灵石碎末,再无他物。

反手掩上门,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弛下来。

昨夜在城外遇劫修时,他是真的做好了搏命的准备。散修的日子,本就是在刀尖上讨活,尤其在天一城这种边陲小城,没了宗门庇护,遇上劫道的,要么交钱,要么死。

他能活下来,一半靠多年摸爬滚打练出的警觉,借着风雪遮掩才绕开了对方的包围圈,另一半,或许真是那场奇异风雪的庇佑——那些罡风凝雪落下时,连空气里的灵力都变得紊乱,似乎干扰了对方的感知。

此刻回想起来,后怕之余,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只是这一次不同,昨夜九天之上坠落的星辰之精,仿佛还在血脉里流淌,连他这颗早已沉寂的心,都跟着轻轻悸动起来。

大世要来了。城里的老人们总说,每当天地异象频发,便是乾坤轮转之机。对那些大宗门的弟子而言,这或许是平步青云的阶梯,可对他这样的散修,尤其是在天一城这种随时可能被兽潮吞噬的地方,这或许是唯一一次,能挣脱泥泞的机会。

“活下去……然后,抓住点什么。”林妖低声自语,握紧了拳头,掌心的老茧与粗糙的石桌相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林妖便起身赶往城南的散修交易市场。

说是市场,其实就是片被踩得稀烂的泥地。没有规整的摊位,修士们随意地在地上铺块破布或麻袋,上面摆着五花八门的物件:可能是几块刚从妖兽窝里刨出来的伴生灵石,带着腥气;可能是柄卷了刃的铁剑,剑身上还沾着干涸的黑血;可能是几张泛黄的兽皮,不知能用来做些什么;甚至有人摆着几颗颜色诡异的果子,说是能提升修为,也可能是穿肠的毒药。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兽腥味、劣质伤药味,还有灵石特有的土腥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烂粥。

有人蹲在泥里,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扒拉着一堆“宝贝”,眼神里满是贪婪;有人举着块发光的石头高声吆喝,余光却死死盯着路过修士的行囊;还有两个汉子扭打在一处,只为争夺一张不知真假的“妖兽巢穴分布图”,泥水溅了满脸——在这里,真货假货从来都是混在一起的,昨天有人用三个月口粮换了块“蕴含灵气”的石头,回去发现是涂了荧光粉的凡石;也有人嫌某个破铜片晦气,转头就被懂行的用十块下品灵石买走,说是什么古阵盘的残片。

运气,往往比眼力更重要。

林妖穿梭在人群中,目光快速扫过各个摊位。他身上没多少灵石,不过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淘到些实用的东西,比如一小块能静心凝神的矿石,或是几张还算结实的兽皮

在市场最边缘的角落,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缩在墙角,面前的地上摆着几件灰扑扑的物件:半块生锈的铁剑、几片看不出品种的兽鳞,还有一个破陶罐。那罐子看着就像是凡俗农家用来装水的,表面布满了裂纹,边缘处缺了个大口子,罐口蒙着一层厚厚的黑灰,毫无灵气波动,扔在路边怕是都没人会弯腰去捡。

周围路过的修士,要么直接绕开,要么瞥一眼就嗤笑着走开。有个挎着药篓的女修路过,踢了踢罐子:“老头,这破烂扔了吧,占地方。”老者眼皮都没抬,只从喉咙里哼了一声。

林妖却蹲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陶罐上,并非觉得它有什么灵气,而是被罐身裂纹里藏着的几道刻痕吸引。

那些刻痕极淡,歪歪扭扭的,乍看像是自然形成的纹路,可细看之下,线条转折处竟藏着几分古拙的韵律,不像是凡俗工匠能刻出来的,倒有点像他曾在一处兽潮毁掉的古祭坛石壁上见过的、属于很久远年代的符文风格。复杂,带着股说不清的沉郁。

林妖的心轻轻跳了一下。散修的日子过久了,谁心里没点捡漏的念想?也许……也许这真是个有点年头的物件?

他不动声色地用脚尖碰了碰陶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一块石头的价格:“老人家,这罐子怎么卖?”

老者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睛扫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伸出两根手指:“两块下品灵石。”

周围几个路过的修士听见,顿时笑出了声。“这破罐能值两块灵石?老头怕不是冻傻了!”“就是,买个新瓦罐也用不了这么多!”

林妖皱了皱眉。这价格确实不高不低,买个凡俗瓦罐都嫌贵,可他盯着那些刻痕,心里那点念想又冒了出来。万一呢?万一真是个老物件,哪怕只是个普通容器,研究一下上面的符文,说不定也能有点收获。

“这破罐子连水都装不了,不值这个价。”他压着声音说,像是在讨价还价,实则想再看看老者的反应。

“你懂什么。”老者哼了一声,“这是我从兽潮过后的废墟里捡来的,看着不起眼,说不定藏着门道。爱要不要。”说完,又耷拉下脑袋,一副你不买就算了的样子。

林妖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两块黯淡的下品灵石递过去。这是他省了半个月才攒下的。

老者接过灵石,随手揣进怀里,再没多看他一眼,缩回车角落里,仿佛刚才的交易从未发生。

林妖抱起陶罐,入手比想象中沉,罐身冰凉,裂纹里嵌着些暗红色粉末,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经年累月的泥土。他把罐子塞进背后的布包,转身汇入人流,很快便消失在市场的喧嚣中。

他没看到,自己转身的瞬间,那老者悄悄抬了眼,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咧开个狡黠的笑,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两块下品灵石,在手心掂了掂,又从身后拖出个麻袋,里面露出好几个一模一样的破陶罐,罐身上都刻着几道相似的“古符文”——那是他昨晚用烧红的铁钎子,照着从地摊上买来的“上古符文图鉴”(后来才知道那图鉴也是假的),硬刻上去的。

“又一个傻小子。”老者啐了一口,把麻袋往墙角挪了挪,继续缩着打盹。

而林妖背着布包,脚步轻快了几分。他摸了摸布包里的陶罐,心里盘算着回去好好清理一下那些符文,说不定真能有什么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