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的黑气突然剧烈翻涌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在罐口疯狂打转,嘴里喃喃着:“沧海桑田……真是沧海桑田啊……”
它完全没理会林妖的话,自顾自地念叨:“昔日一株火元草难得一见,如今漫山遍野都是,……这灵草,早已不是当年的灵草了……”
林妖皱眉:“你嘟囔什么呢?问你话呢。”
人影像是没听见,忽然定住,两点幽光直直看向林妖:“现在的修行境界,是不是还分神海、周天、瀚海、分神、金丹、神玄、真仙?”
林妖愣了一下,随口应道:“是又怎样?跟你那火球符有关系吗?”
“那灵草呢?”人影又追问,黑气都快贴到林妖脸上,“凝露花、紫心藤、玄冰叶……这些还常见吗?是不是也跟火元草一样,长得遍地都是了?”
林妖被问得不耐烦,他一个连周天境都没摸到的散修,哪知道那么多高阶灵草?他猛地一拍石桌:“够了!问这些没用的干什么?先说正事——你只说了用什么画符,可我连符纸、灵墨都没有,总不能用手指画吧?赶紧说,这两样怎么弄!”
人影被他吼得一缩,黑气蔫了些,才慢慢道:“符纸简单……火元草取叶,晒干后碾成粉,占两分;月光草取叶,同样碾粉,占三分。两样混在一起,加水调成糊状,以自身灵力反复熔炼,直到成浆,倒在平整石板上摊匀,晒干便是符纸。”
它顿了顿,又说:“至于灵墨……地火蜥的脊髓里,有一条金黄色的细线,取那细线底下的一点精髓,不用多,米粒大小,混以桐油,用灵力温养片刻,便能作灵墨。”
林妖听得仔细,手指在石桌上敲着记:“火元草两分,月光草三分……金黄细线底下的精髓……”他抬头瞪了人影一眼,“这次可别骗我,不然有你好受的。”
人影没接话,只是黑气又开始轻轻晃动,嘴里似乎还在念叨着“变了,什么都变了”,透着股说不出的苍凉。
......
天一城的城门在身后关上时,林妖紧了紧背上的麻袋。袋子里装着镰刀和几张破旧的兽皮,是他准备用来处理地火蜥的家伙什。
城外的黑红土地上,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泥泞的冻土。林妖熟门熟路地绕到城西的乱石坡——这里是地火蜥的老窝,乱石缝里常年能听见它们“嘶嘶”的叫声。
他选了块背风的巨石,用镰刀清理出一片空地,又在石缝间布了几个简易陷阱——无非是削尖的木刺和绊马索,都是散修们玩剩下的把戏。
接下来便是等。
地火蜥昼伏夜出,性子迟钝,却偏偏皮糙肉厚,寻常刀剑都难刺穿。林妖耐着性子,白天缩在巨石后啃辟谷饼,夜里就借着月光盯着陷阱,一有动静便扑上去,用淬了麻药的短匕捅向它们柔软的腹部。
这一等,便是十天。
第十天傍晚,当他最后一次从石缝里拖出一只奄奄一息的地火蜥时,麻袋里已经攒了十三根脊髓——每一根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剖开,取走了那点金黄色细线底下的精髓,装在个小瓷瓶里。旁边还堆着十几条粗壮的蜥尾,这东西虽不值钱,烤着吃却能顶饿,够他对付半个月。
至于火元草和月光草,早已在这十天里采够了分量。火元草在向阳的坡地上一割就是一捆,月光草更简单,夜里带着麻袋去城外坡地,借着它们自身的微光,一薅就是一大把。
背着沉甸甸的收获往回走时,恰逢城里的散修们结伴出城寻资源。有人看见林妖背上的东西,顿时笑出了声:“哟,林妖,你这是改行拾破烂了?背这么多野草回来当饭吃?”
另一个接口道:“还有这蜥尾,肉柴得跟石头似的,也就你当个宝。”
林妖低着头,没应声,只是把麻袋往肩上紧了紧。散修的嘴,向来如此,见不得别人占便宜,也见不得别人吃亏。他心里憋着股劲——等老子把火球符画出来,有你们眼红的时候。
可脚步却不由得加快了些,连耳根都有些发烫。他知道这些人说得没错,换作以前,他自己也会觉得这么干的是傻子。
但现在,他摸了摸怀里的小瓷瓶,又想起石屋里那个黑气人影,攥紧了拳头。
傻子就傻子吧,只要那符真能成,当回傻子又何妨?
进了城门,守城的天一宗弟子瞥了眼他背上的野草,嘴角撇了撇,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林妖依旧没抬头,径直穿过城门,往城西的石屋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背上的野草和蜥尾晃悠悠的,像一座笨拙却扎实的小山。
回到石屋,林妖先将十三只地火蜥的脊髓精髓仔细收好,又把蜥尾挂在屋檐下晾晒,随后便开始处理那堆火元草和月光草。
按人影说的法子,他先挑出叶片完整的火元草和月光草,分开摊在石板上暴晒。正午的日头正烈,两天下来,草叶便晒得干透发脆。他找出块平整的青石,将干草叶倒在上面,用一块圆石反复碾磨——火元草碾出的粉带着淡红,月光草的粉则泛着银白,两种粉末按二比三的比例混在一起,加水调成糊状。
接下来便是最耗力气的环节。林妖盘膝坐在石桌前,双手按在糊状的草浆上,引导着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一点点渗入浆中。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极考耐心,灵力稍一紊乱,草浆便会凝结成块。他屏着气,指尖微微发颤,额头上很快沁出细汗,直到草浆变得细腻温润,泛着淡淡的光泽,才算是成了。
将草浆倒在平滑的石板上摊匀,放在通风处晾干。第三天清晨,揭下来时,便成了一张张红白相间的符纸,虽不如杂货铺里卖的光滑,却透着股草木的清香。林妖用剪刀仔细裁剪,最终得了五十张大小合适的符纸。
看着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符纸,他忽然想起什么,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些炼符的工具:一支磨得发亮的狼毫笔,几块用来研墨的粗瓷碟,还有一把小巧的铜质裁纸刀。
这些都是他早年攒了很久的灵石买的。那时候他还做着成为符师的梦,觉得学会画符就能摆脱散修的苦日子,特意去杂货铺挑了这些“学徒必备”——说是必备,其实不值什么灵石,一灵石就能买一套,材质粗劣得很,也就骗骗他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新手。后来梦碎了,这些东西便被他塞在床底,忘了个干净。
林妖拿起那支狼毫笔,笔杆上的漆都掉了大半,他吹了吹上面的灰,嘴角扯出抹自嘲的笑。当年以为握着这些,就能握住出路,到头来还是在石屋里打转。
不过……他看了眼桌上的符纸和旁边的瓷瓶,眼神又亮了些。
说不定,这次能不一样呢?
他将工具一一摆开,狼毫笔蘸了点清水,在空碟上试了试,笔尖还算顺滑。
“该弄灵墨了。”林妖低声自语,拿起那个装着地火蜥精髓的小瓷瓶。万事俱备,就差最后一步了。
林妖捏着装着地火蜥脊髓精髓的小瓷瓶,倒出半盏黏稠的深红色膏体在青石碟里。那膏体带着股腥甜,像没化透的树脂,沾在碟边扯出细丝。
他盘膝坐定,指尖抵着碟沿,微弱的灵力一丝丝渗进去。起初那膏体硬邦邦的,任他怎么揉捻都成团,急得他额角冒汗——这地火蜥精髓看着不起眼,性子倒倔。
“较劲是吧?”林妖咬着牙,灵力催得更猛,指尖在碟里快速打圈,把膏体碾成小块,再揉成一团,反复折腾。半个时辰后,膏体渐渐软了,泛出油腻的光泽,沾在指尖滑溜溜的。
又过一个时辰,深红色慢慢变浅,膏体开始流动,像融化的牛油,在碟里晃出波纹。林妖眼睛一亮,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灵力像细密的网,裹着那液体反复筛过,把最后一点杂质逼出来。
直到碟里的东西彻底成了透亮的碧红色汁液,能清晰照出他的影子,林妖才停手。指尖发麻,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看着那汪流动的灵墨,他咧开嘴笑了——这玩意,比杂货铺卖的劣质墨亮堂多了!
“成了!”他把灵墨倒进个小瓷瓶,塞好塞子晃了晃,里面“咕嘟”响,像装了一汪活泉。
人影飘在符纸上方,看着那五十张泛着草木清香的符纸,又瞥了眼碟中透亮的碧红色灵墨,两点幽光里难得带了点赞许:“倒比我想的仔细,这符纸匀净,灵墨也去了杂质,算及格了。”
林妖刚松了口气,就见人影的黑气在石桌上凝出一道清晰的符文轨迹:“看好了,火球符起笔要从右下角入,先画一道圆弧,像握着团火苗似的,力道要沉,笔尖不能飘;到中段转急弯,这里要快,带起火星子的势头;收尾在左上角,猛地一顿,把灵力收住,像捏灭烛火那样干脆。”
它边说边演示,黑气勾勒的线条忽粗忽细,转折处带着股说不出的韵律。林妖看得认真,手指跟着在空中比划。
等人影撤去轨迹,他深吸口气,拿起狼毫笔蘸了灵墨,选了张符纸铺好。第一笔落下,手却有点抖,圆弧画得歪歪扭扭,刚到中段就断了墨,符纸只泛出点淡绿的光,便没了动静。
“废了。”林妖皱眉,把废纸扔到一边。
第二张,他刻意稳住手,可转急弯时力道没控制好,笔尖戳破了符纸,灵墨晕开一团黑。
第三张,总算画完了整道符文,可线条软塌塌的,像条死蛇,别说火球,连点热气都没冒。
林妖的额头开始冒汗,捏着笔的指节发白。到第四张,他咬着牙,照着人影的轨迹硬画下来,虽不流畅,倒也勉强成型。刚放下笔,符纸突然“腾”地冒出团火苗,瞬间烧成了灰烬。
“什么鬼!”林妖猛地拍桌,瞪向人影,“你又骗我!这根本就是张废纸!”
人影的黑气突然剧烈晃动,竟发出“嗬嗬”的笑声,听得林妖头皮发麻:“若真是废纸,哪会自燃?这是符成了形,却撑不住你那紊乱的灵力,才崩了!”
它的声音陡然严肃:“自己看看!画的时候灵力忽强忽弱,像瘸子走路;符文线条该粗的地方你描细了,该聚气的节点成了细缝,该细的地方你又涂得跟墨团似的,灵气走不动道,不炸才怪!”
林妖被说得脸上发烫,看着那堆废纸和灰烬,心里又气又急,却不得不承认——刚才画到中段时,他确实手忙脚乱,灵力差点没跟上。
“再来!”他抓起第五张符纸,眼里憋着股劲,“我就不信画不成!”
石屋里的符纸一张张减少,林妖的额头渗着冷汗,握着笔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每画一笔都像抽走了他半分力气。神海二重的灵力本就稀薄,画符时既要稳住笔锋,又要控着灵力顺着符文游走,到第七次时,他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撑住……”他咬着牙灌了口冷水,冷水顺着嘴角淌到脖子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反而清醒了几分。
第八次,符文断在了收尾处,灵墨在纸上洇开个黑团。
第九次,灵力没跟上,符纸只闪了闪绿光便没了动静。
到第十次时,林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画。笔尖落纸时稳得惊人,圆弧处沉凝,急转处利落,收尾那一顿更是带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灵墨顺着轨迹游走,在符纸上亮起淡淡的红光,像有团小火苗在里面跳动。
“成了!”
他刚放下笔,符纸便“腾”地浮起,纸面红光流转,隐约能听见细微的爆裂声。林妖盯着那道符,突然浑身一软,手里的狼毫笔“啪”地掉在地上。他四仰八叉倒在冰冷的石地上,看着屋顶的破洞,扯着嗓子大笑起来,笑声里混着粗气,震得地上的碎陶片都在颤:“成了!小爷我成了!”
人影飘在符纸旁边,黑气剧烈地晃了晃,两点幽光瞪得溜圆,像是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十次……这才十次……”它喃喃着,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当年那门派的弟子,哪个不是画废了上千张符纸,耗上半年功夫才能成第一张?这傻小子……”
它绕着悬浮的火球符转了两圈,又看了看地上笑得直打滚的林妖,黑气里透出股荒谬:“这哪是炼符?简直是……是撞大运!”
可那符纸明明亮着红光,灵力流转虽弱却稳,确确实实是成了。人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或许,这世道真的变了,连炼符的规矩都不顶用了。
地上的林妖笑够了,捂着发疼的太阳穴,看着那道悬浮的符纸,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累是真累,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但那股子从心底冒出来的欢喜,却比任何灵丹都管用。
他挣扎着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把火球符用木夹夹住,挂在墙上。
“看见没?”他冲人影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小爷我可不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