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人的命运,就如同这江湖里的小舟,身不由己。浪起的时候,不知道会飘向哪里,却忘记了,总有人十年如一日,等待风起浪生,一剑掀了所有。
伟力归于自身,奇迹时有。可惜无人能看见那些从泥泞中绽放的希望,在岁月里照耀古今。
铅灰色的天幕像是被巨手揉碎的宣纸,从九天之外倾轧下来。
没有风卷雪的呼啸,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静。鹅毛大的雪片并非自云层飘落,而是从更高远、更晦暗的虚空深处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又裹着一丝奇异的温润。
它们不是寻常的冰雪,落入手心便化作一缕清光,渗入肌肤时,能听见血脉里传来细微的嗡鸣。
“是罡风……”
青阳城最北的望雪楼上,一个披着玄色大氅的老者仰头望着,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出精光。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接住一片“雪花”——那分明是一缕凝练到极致的罡风,本该是撕裂长空、绞碎山石的凶戾之物,此刻却温顺如羽毛,在他掌心流转成一朵冰晶莲花。
莲花炸开,化作点点星辉融入老者体内。他闷哼一声,背挺得笔直,原本佝偻的身形竟舒展了几分,鬓角的白发间,竟隐隐透出几缕青丝。
“星辰之精……天地的呼吸,又开始了。”老者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敬畏,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
城外的荒野上,更奇异的景象正在上演。
枯黄的草甸被大雪覆盖,却有嫩芽顶破冻土,在风雪中舒展叶片;干涸的河床上,冰晶凝结成溪流的形状,流淌着荧荧蓝光;甚至连那些埋在地下、早已腐朽的兽骨,都泛起了淡淡的玉色,仿佛有生命正在其中复苏。
一道灰影在雪地里疾行,脚步轻盈得几乎不沾尘埃。那是个二十许的青年,身着洗得发白的短褐,腰间别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正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名唤林妖。此刻他正借着风雪遮掩气息,刚避开一伙拦路抢劫的修士,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警惕,可周身飘落的“雪花”却让他心头泛起异样——本该砭人肌骨的寒意消失了,那些“雪片”落在身上,竟像暖泉般渗进四肢百骸,连方才与人动手时牵动的旧伤都舒缓了不少。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半块残缺的玉简,是早年在一处废弃古修洞府里侥幸得来的,除了质地坚硬,从未显过异状。可此刻,那玉简竟烫得惊人,边缘处模糊的刻痕仿佛活了过来,在衣料下隐隐发亮。
林妖猛地抬头,恰见九天之上一道流光撕裂暗沉,无数细碎的星点如碎金般倾泻而下,混在风雪里散落天地。
每一粒星精坠落,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的灵气在疯狂暴涨,连脚下的冻土都在微微震颤,仿佛有什么沉睡万古的存在正在苏醒。
他曾在一本残破的古籍上见过只言片语,说天地每隔万年,会有罡风凝雪、星精降世之象,此乃乾坤轮转之机,万物渡劫新生之时。那时他只当是妄言,此刻亲眼所见,才知古人诚不欺我。
散修的日子,本就是在刀尖上讨活,境界停滞在神海二重已有五年,资源匮乏,前路茫茫,早已习惯了随波逐流。可此刻,感受着体内蠢蠢欲动的灵力,触摸着胸口发烫的玉简,林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里,忽然燃起了一点微光。
风如雪花落,落的是罡风凝练的奇迹;雪似星辰流,流的是天地孕养的生机。
玄天大陆的人们,有的在密室中闭关,感应着天地间骤然充沛的灵气,冲击着困扰多年的境界;有的在祭坛上焚香祷告,祈求这轮“生命奇迹”能惠及部族;而林妖这样的散修,没有宗门庇佑,没有长辈指引,却最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天地异变中潜藏的机遇。
他握紧了腰间的铁剑,锈迹下的剑身似乎也因星精的浸染而泛起微芒。林妖知道,这样的天地异象,从来都是福祸相依,既有逆天改命的机缘,也必然伴随着血雨腥风。但对他而言,与其在泥泞里挣扎沉沦,不如借着这风起浪涌,试着搏出一条生路来。
风雪更急,星精如雨。一场席卷整个大陆的变局,已随着这场“风如雪花落”的奇景,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林妖,这粒微不足道的散修,也在这场风雪里,迈出了踏向未知的第一步。
风雪歇时,天一城的轮廓已在前方地平线上浮现。
说是城,其实在广袤的玄天大陆上,只能算座不起眼的小城。夯土筑成的城墙不过数十丈高,墙皮早已斑驳,露出内里暗黄色的泥土,唯有墙根处,常年被浸透的黑红之色格外扎眼——那是千年来,城外兽潮一次次冲击城墙时,留下的血痕印记。
林妖立在城门外,望着墙根处新冒出的几丛杂草,喉结轻轻滚动。天一城南门,两尊石狮旁站着四名守门弟子,皆是一袭月白锦袍,领口袖边绣着银线勾勒的“天”字云纹,腰间悬着嵌玉令牌,在雪光里泛着温润光泽。他们身姿笔挺如松,手按在腰间的制式长剑上,目光扫过往来者时,带着一种金丹宗门弟子特有的漠然——在他们眼中,金丹之下,皆为蝼蚁。
散修们往来自由,只要不在这里杀人夺宝、违反天一宗宗法,宗门从不过问这些“小事”。但想在天一城定居,却有严苛的规矩:要么是生于此城的原住民,要么就得花费大笔灵石购置房屋。林妖自小在天一城长大,父母留给他一间石屋,便属前者,得以在此安身。
城门内侧的马道上,每隔半个时辰便有一队巡逻修士踏雪而过。十人一队,青甲银枪,步伐齐整得踏碎积雪都发出同一声响。
林妖低着头,将一身散修的气息收敛到极致,混在稀疏的人流中穿过城门。城里很安静,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着热气,石板路上的积雪被踩得发黑,空气中除了雪的寒意,还隐约飘着淡淡的血腥气——那是常年笼罩在这座小城上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