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河之上,百船流光,千灯映水,将整片河面染成一片璀璨星河。琉南王那艘九层楼高的主船,如同一座水上仙宫,静静悬浮在河面中央,威压笼罩四方,凡靠近者,皆不由自主放轻脚步,心生敬畏。
此前在外侧花船观景饮酒的宾客,凡持有正式请柬、够资格入内殿者,此刻皆已陆续登船,沿着玉阶拾级而上,步入第九层的核心大殿。
殿内开阔恢宏,地面铺着雪白的云绒兽毯,踏上去无声无息;八根盘龙暖玉柱矗立四周,柱顶灵灯长明,光晕柔和;最上首,一尊以千年温玉雕琢而成的王座高高在上,气势沉凝,正是化罡境九重巅峰强者——琉南王的主位。
王座之下,左右席位依次排开,尊卑有序,泾渭分明。
左侧首座,坐着那位灰衣老者,青云宗前掌教。能被琉南王安排在此处,足以见得这位隐世老者在琉南王心中的分量,绝非寻常宾客可比。往下依次是大乾帝国派驻南域的朝廷大员、各部官员,蟒袍玉带,神色端肃,一边含笑应酬,一边暗中维系着朝堂与琉南王府的利益纽带。
再往下,则是南域各大世家的家主、掌权长老,锦衣华服,珠光宝气,眼神精明,谈笑之间,皆是势力权衡、利益交换。一场寿宴,在他们眼中,便是一场顶级的人脉结盟会。
右侧席位,以修行界人士为主。
有一身布衣、气质桀骜的散修强者,大多已是凝真境、半步化罡的修为,独来独往,不依附任何势力,却是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也有来自周边数十个小宗门的掌门、长老、亲传弟子,这些宗门势力不算顶尖,却也在一地称雄,此番前来,一是朝拜琉南王这尊南域巨擘,二是寻求庇护,谋求宗门发展的机缘。
殿内人声鼎沸,却又井然有序。
拱手、道贺、寒暄、吹捧,看似一团和气,实则暗流涌动。
“久仰大人威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日后小族在琉南城地界,还望大人多多提携。”
“道友客气了,你我皆是为王爷效力,理应互相扶持。我宗与贵家族,今后可结成同盟,共享秘境机缘。”
“听闻道友近年修为大进,可是得了上古传承?若有心得,还望不吝赐教。”
人人都在积极攀附,寻找靠山,编织关系网。琉南王坐镇琉南城数百年,早已以自身为核心,形成了一个覆盖军政、修行、商贸的庞大利益同盟。依附者,可稳坐疆土;违逆者,顷刻倾覆。
叶仙尘与李奕遥,在王府侍者的恭敬引领下,缓步走入大殿。
李奕遥一身白衣,气质清冷如月,身姿挺拔,即便刻意收敛气息,那源自云尊后人的尊贵血脉,依旧难以完全遮掩。一入场,便吸引了不少目光,众人纷纷暗自猜测,这位白衣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而叶仙尘走在他身侧,一身普通青衫,面容寻常,气息内敛到了极致,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他如今已是凝真境巅峰,半步化罡,只要愿意,顷刻间便可释放出震慑全场的气势,但他懒得张扬,一路低调隐匿,看上去就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青年修士。
两人被引到右侧中段的席位。
位置不算最顶尖,却也远超普通宾客,足以说明李奕遥的身份,早已被王府暗中认可。
刚一落座,周围几桌的目光,便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
看李奕遥的,多是好奇、忌惮、试探。
看叶仙尘的,则充满了轻视、鄙夷、玩味。
在这群惯于看人下菜、以修为背景论高低的人眼中,李奕遥气度不凡,必然是来历惊人的贵公子;而身旁这位青衫少年,沉默寡言,气息不显,平平无奇,不是跟班,便是侍从,再不然就是某个不起眼小家族的旁系子弟。
修仙界,向来现实。
无名无势、修为不显之人,在这种顶级寿宴之上,本就容易被视作尘埃。
叶仙尘对此毫不在意。
当年在青云宗做淬体期小弟子时,更刻薄的嘲讽、更冰冷的白眼,他早已尝遍。如今这点隐晦的轻视,于他而言,连尘埃都算不上。
他只是安静端坐,闭目养神,心神却在悄然感知殿内一切气息。琉南王那如太古山岳般的威压、青云前掌教的隐晦气机、数百名修士的元力波动、天地间流转的灵气……尽数被他纳入心神之中。他在借这场红尘喧闹,打磨道心,触摸那一层近在咫尺的罡气之秘。
李奕遥则淡然静坐,偶尔与人点头示意,不多言语,不主动攀附。他是云尊后人,心性超然,自然不屑于蝇营狗苟的奉承。
两人一静一淡,落在旁人眼中,反倒更坐实了“主子与跟班”的印象。
不多时,大殿之上,乐声陡然一变。
不再是外侧花船的轻歌小调,而是庄重恢弘、又不失柔美的雅乐。数十名身着霓裳羽衣的舞姬,自殿侧翩然而出,身姿曼妙,步履轻盈,长裙拖地,彩带随风翻飞,肌肤莹白,容貌秀丽,一出场,便让整座大殿都亮了几分。
“是霓裳舞!传说只有王族最高规格的宴会才会上演!”
众人目光一凝,纷纷望了过去。
乐声悠扬,如凤鸣九天,如清泉石上。舞姬们身姿舒展,长袖翻飞,脚踏玄妙步法,时而如轻云出岫,时而如落花飘飞,舞姿飘逸绝伦,美到极致。殿顶灵灯光晕在她们身上流转,彩带凌空飞舞,整座大殿恍若仙境。
歌舞升至高潮,乐声激昂。
殿外,数百艘龙舟花船同时大放光明,灵灯绽放,流光溢彩,灯光顺着河面铺成一条万里光河。从殿内向外望去,河面灯影摇曳,两岸人声鼎沸,才子佳人两两相对,低语轻笑,采春节的浪漫与寿宴的隆重,在此刻融为一体,推向顶峰。
歌舞停歇,满堂喝彩。
白洲侯起身,朗声道:“良辰美景,诸位皆是南域风流人物,何不趁此雅兴,赋诗舞剑,以助王爷酒兴?”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响应。
世家文人纷纷起身,吟诗作对,辞藻华丽,颂琉南王德被四方,写南域山河壮丽,引得阵阵叫好。诗罢,又有武人按捺不住,一名身材魁梧的散修手持长剑,大步而出,剑光一动,寒气四射,剑势凌厉,行云流水,尽显剑道功底。
“好剑法!”
“这等剑术,已触碰到意境门槛!”
喝彩声此起彼伏。舞剑、献艺、敬酒、恭贺,一轮接着一轮,大殿内气氛热烈到极致。人人都想在琉南王面前展露身手,搏一个前程,攀一份机缘。
就在这一片热闹祥和之中,一道略带轻佻与傲慢的声音,突兀响起,直接打破了和谐。
“喂,那个穿青衫的。”
声音直指叶仙尘。
全场目光瞬间一凝,齐刷刷望了过来。
说话者是一名锦衣青年,面色倨傲,身后跟着两名凝真境护卫,一看便是南域某个中等家族的嫡系子弟。他早已注意叶仙尘许久,越看越是不爽——一个无名无姓、气息微弱的小子,凭什么能与白衣公子同席而坐,配出现在这等场合?
在他心中,早已给叶仙尘定下结论:无名小辈,李奕遥的跟班,没有修为,没有背景。”
锦衣青年端着酒杯,慢悠悠走过来,居高临下,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就是这位公子的跟班吧?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修为也拿不上台面,怎么,是不敢说话,还是没资格说话?”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数桌宾客听得一清二楚。
瞬间,四周安静一瞬。
一道道看热闹、戏谑、嘲讽的目光,尽数落在叶仙尘身上。
“我就说,是个跟班。”
“看着就没什么来头,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这种场合,下人就该有下人的样子,安安静静待着便是,还敢上桌入席?”
细碎的讥讽声,一字不落地传入叶仙尘耳中。
李奕遥眉头一蹙,身上气息微冷,正要开口呵斥。
叶仙尘却轻轻抬手,按住他的手臂,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动怒。
他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羞恼,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那样淡淡地看着锦衣青年,如同看着一只无谓的蚊虫。
锦衣青年被他看得心头一恼,只觉得自己被彻底无视,语气越发刻薄:
“怎么?被我说中了,哑巴了?
我告诉你,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琉南王的寿宴大殿!
是你这种无名小辈、区区跟班能上桌的地方吗?
识相点,自己滚下去,端茶倒水去外面,别在这里碍眼!”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不少人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着看叶仙尘当众出丑。在他们看来,这样一个“没背景没修为”的年轻人,被当众羞辱,也只能忍气吞声。
锦衣青年脸上得意更浓。
他就是要借着打压一个无名小卒,彰显自己的威风,让在场众人记住他。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指着叶仙尘的鼻子呵斥: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还愣着干什么?给我——”
话音戛然而止。
叶仙尘终于动了。
他没有起身,没有怒喝,甚至没有多余动作。
只是坐在那里,眼神依旧平静。
可就在这一刹那——
轰——!!!
一股沉寂已久、恐怖到极致的气息,毫无征兆,轰然爆发!
不是杀气,不是戾气。
而是凝真境巅峰、半步化罡的浑厚元力,是与生死天元境神魂合一的磅礴神魂威压!
一瞬间,空气凝固!元力倒卷!全场哗然!
那锦衣青年脸上的傲慢,瞬间僵死。
他只感觉一座无形太古山岳,猛地压在身上,骨骼“咔咔”作响,脸色刹那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你、你……”
他惊恐抬头,望着依旧安坐如山的叶仙尘,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周围所有戏谑、嘲讽、看热闹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座大殿,刹那死寂。
叶仙尘目光淡淡,俯视着跪在身前的青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开口:
“你刚才,说谁是无名小辈?”
话音落下,威压再涨一分。
锦衣青年浑身颤抖,额头冷汗直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悔意。
他直到此刻才明白。
眼前这个他视作跟班、尘埃的青衫少年,根本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而是一头深藏不露、一言可镇全场的绝世天骄。
殿中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叶仙尘身上,从轻视、鄙夷,变成了震惊、敬畏、难以置信。
上首王座之中,一直闭目养神的琉南王,缓缓睁开双眼。
两道深邃如渊的目光,落在叶仙尘身上,眸中闪过一丝极浓的讶异与玩味。
“凝真境巅峰,半步化罡……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底蕴。”
“有趣,真是有趣。”
琉南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笑意。
这场寿宴,因这一瞬的爆发,彻底迎来了真正的暗流涌动。
而叶仙尘这个名字,也在这一刻,悄然刻入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