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在出租屋里躺了一夜。
天花板很低,墙角有霉斑,隔壁那户在吵架,锅碗瓢盆摔得震天响。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身体陷在窄小的床铺里,触手却不受控制地从后背延伸出来,在空气中缓慢地摆动。
名片就放在枕边。
他侧过头,看着那张小小的白纸片。
“林屿”,两个字,底下是一串电话号码。
十年了。
他找了这个人十年。
当年他每天来,带着那个会咔嚓咔嚓响的黑盒子,对着他拍个没完。沈夜起初烦他,烦他的出现打乱了这片海域的平静,烦他总是对着他说话——说今天天气真好,说我今天没拍到什么好东西,说你怎么老是躲着我,说喂,我给你取了个名字,叫小黑好不好?你的眼睛真黑。
沈夜不理他。
沈夜是这片海域最危险的生物,别的鱼虾见了他就跑,只有这个人类,隔着一层玻璃罩子,天天往他跟前凑。
后来沈夜才知道,那个人是来研究海洋动物的,他是他的研究对象。
研究对象。
那时候他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懂了,懂了之后又想了很久——那个人看他,只是因为他是一只章鱼?只是因为他是一个研究对象?如果换一条章鱼,他也会每天来看它,每天跟它说话,每天给它拍照吗?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习惯了那个人。
习惯了他每天出现,习惯了他的声音,习惯了他隔着玻璃罩子对自己笑。习惯到有一天那个人没来,他就开始等。
等了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
等了一年。
等到了自己终于能化成人形的那一天。
那天他从海里出来,赤身裸体站在礁石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他想,等那个人来了,他要让他看看自己。他要让他知道,那条每天听他说话的章鱼,可以变成和他一样的样子。
他等了一整夜。
那个人没有来。
第二天没有来。
第三天没有来。
沈夜用触手缠住那张名片,收紧,放松,再收紧。
他不知道人类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人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后来他不再等了。他学会了人类的语言,学会了人类的规矩,学会了如何在人类社会里隐藏自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他做过很多工作,在码头扛过货,在夜店当过保安,偶尔也接一些见不得光的活儿——他的触手可以做很多人类做不到的事。
但不管做什么,他一直在找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找到他。也许是恨,也许是不甘心,也许是想当面问一句“你为什么不来”。
也许只是因为,他忘不了那双眼睛。
那双隔着玻璃罩子看着他的眼睛,黑得发亮,黑得他能看见自己的影子。那双眼睛里有过好奇,有过温柔,有过笑意,有过很多他不懂但想靠近的东西。
他找了十年。
找遍了这座城市的所有角落,找遍了他能去的所有地方。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人类那么多,城市那么大,他怎么找得到?
但他还是在找。
直到那天,他在海边看到了那个人。
他坐在礁石上,拿着相机,对着落日拍照。侧脸被夕阳镶了一圈金边,眉眼间还是当年的样子。
沈夜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在礁石上坐了很久,看着那个人拍了一张又一张。他想走过去,但他不敢。他怕那个人不记得他,怕那个人记得但不在乎,怕自己十年的等待只是一场笑话。
后来那个人举起相机对准了他。
“咔嚓”一声,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沈夜转过头,看到那个人对他笑了笑。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十年好像也没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