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林屿收到了那条短信。
“我是那天海边的人。模特的事,可以。”
林屿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是谁。他当时递名片只是职业习惯,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对方真的会联系他。
他很快回了过去:“太好了!您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可以先约个时间聊聊。”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都可以。”
林屿想了想:“那明天下午三点,我工作室见?地址我发您。”
“好。”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门铃响了。
林屿打开门,愣了一下。
那个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苍白的下颌。门外的光打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是不习惯被光照到。
“请进。”林屿侧身让开,“怎么称呼您?”
那人走进来,在玄关处站定,抬起眼睛看他。
浅色的瞳仁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更淡了,像两片薄薄的冰。但那双眼睛落在林屿脸上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林屿没来得及看清。
“沈夜。”
“沈夜,这名字好听。”林屿笑着给他拿了双拖鞋,“不用拘束,随便坐。”
沈夜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没有动。
林屿也没催他,自顾自往客厅走:“您想喝点什么?水?茶?咖啡?”
“水。”
林屿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发现沈夜还站在玄关,脚上还是那双黑色的运动鞋。
他没穿拖鞋。
林屿没问,把水杯递给他,笑了笑:“那我们聊聊拍摄的事?”
沈夜接过杯子,指节碰到林屿的手指,凉得惊人。
“您手怎么这么凉?”林屿下意识问了一句。
沈夜没回答,只是捧着水杯,目光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转了一圈。工作室不大,到处堆着摄影器材和道具,墙上挂满了照片——人像居多,有老人有孩子有情侣,每一张的眼睛里都有光。
他停在其中一张前面。
那是一张海底的照片,阳光透过水面洒下来,光线里浮动着细碎的颗粒,一条小丑鱼从珊瑚丛里探出头来。
“这是我刚开始学摄影的时候拍的。”林屿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那会儿对海洋特别着迷,整天往海里钻。”
沈夜没有说话。
“其实我以前挺消沉的。”林屿忽然说,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有一段时间什么都不想干,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后来有人建议我去学潜水,我就去了。结果一下海,就再也离不开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
“海底很安静,待久了会觉得那些鱼啊珊瑚啊都是你的邻居。我那时候每天都去找一条章鱼——真的,一条很大的章鱼,就住在那片礁石底下。我天天去拍它,跟它说话,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
沈夜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黑。”林屿笑起来,“因为它眼睛特别黑,盯着我看的时候,总让我觉得它什么都懂。”
沉默。
林屿转头看向沈夜,发现他低着头,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怎么了?”
沈夜抬起头,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林屿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但再看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没什么。”他说,“什么时候开始拍?”
林屿愣了一下,笑道:“现在就可以。您先坐会儿,我去准备灯光。”
沈夜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林屿一边调试灯光,一边问他:“您之前拍过人像吗?”
“没有。”
“那您平时拍照吗?用手机什么的?”
“不拍。”
“那您怎么会想当模特?”林屿笑着回头看他,“一般人听说要拍照,第一反应都是拒绝。”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需要。”
林屿愣了一下。
“什么?”
“你需要模特。”沈夜说,“我就来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林屿听着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他笑了笑:“那谢谢您了。不过当模特也挺累的,站半天不能动,您到时候别嫌我烦就行。”
沈夜摇了摇头。
灯光调好了。林屿让他坐到椅子上,开始拍摄。
沈夜的表现让他意外。一般人第一次面对镜头,多多少少会紧张——眼神飘忽,手脚不知道该放哪里,表情僵硬。但沈夜完全不会。他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镜头,整个人松弛得像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千年的石头。
不,他不是松弛。他是……不在乎。
他不在乎镜头,不在乎灯光,不在乎自己在画面里是什么样子。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林屿拍他。
这种不在乎,反而让他有了一种奇异的美感。
林屿越拍越兴奋,快门按个不停:“对,就这个角度,别动……您稍微往左边侧一点……好,看着镜头……完美……”
拍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您能笑一下吗?”
沈夜看着他,没动。
“就笑一下,轻轻的那种。”林屿比划着,“嘴角稍微往上翘一点就行。”
沈夜的嘴角动了动,但什么也没翘起来。
林屿笑了:“算了,不笑也挺好的。您这张脸,不笑比笑更有味道。”
沈夜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光好像暗了一点。
林屿没注意到,继续拍。
拍到傍晚,窗外的光已经变成了暖橙色。林屿放下相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今天辛苦了,效果特别好。”
沈夜从灯光下走出来,接过林屿递来的水,低头喝了一口。
“您累了吧?”林屿看了眼时间,“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沈夜摇了摇头,但他站在那里没动,目光落在林屿身上。
林屿被看得有点莫名,笑了笑:“怎么了?”
沈夜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说:“你后来为什么不去海边了?”
林屿愣了一下。
“什么?”
“那条章鱼。”沈夜说,“你不是说每天都去找它?后来怎么不去了?”
林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怔了怔,才笑道:“您还记得这事呢。后来……后来我出了点意外,没办法再去那片海域了。”
“什么意外?”
林屿沉默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腿。
“车祸。”他轻描淡写地说,“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好了之后那条腿就不太灵便了,潜不了水了。”
沈夜的视线落在他的左腿上。
“所以就没再去过?”
“没再去过。”林屿笑了笑,“也不知道那条章鱼还在不在,有时候想起来还挺惦记的。”
沈夜没有说话。
“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林屿好奇地看着他。
沈夜垂下眼睛,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桌上。
“没什么。”他说,“下次什么时候拍?”
林屿被他这生硬的转折弄得一愣,随即笑起来:“您这是真喜欢拍照啊?下周同一时间,可以吗?”
沈夜点了点头,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林屿,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如果那条章鱼还在等你,你会回去找它吗?”
林屿愣了一下。
沈夜没有等他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屿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沈夜问“那条章鱼还在等你”的时候,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等待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