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海的一年

十年前,林屿二十四岁。

那一年他刚从一场漫长的消沉里爬出来,还没爬利索。抑郁像海藻一样缠着他,白天黑夜分不清,睡着醒着没差别。朋友建议他去学潜水,说海底很安静,能让人静下来。

他去了。

第一次下潜的时候,他确实静下来了。那种静不是外界强加的,是从身体内部涌出来的——当四周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当光线从水面透下来变成一束一束的,当鱼群从身边游过却对他视而不见,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变成了海里的一部分,和那些鱼、那些珊瑚、那些石头没什么两样。

他迷上了那种感觉。

之后他几乎每天都去,考了证,买了装备,把省下来的钱全砸在了潜水上。他拍海底,拍鱼群,拍珊瑚,拍一切能拍的东西。后来他遇到了那条章鱼。

那天他潜到一片陌生的礁石区,正追着一群小丑鱼拍,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他转过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嵌在一个巨大的、柔软的、灰褐色的身体上。那只章鱼就趴在礁石缝里,触手缩成一团,身体和礁石几乎融为一体。但它的眼睛是睁着的,黑得像两粒打磨过的黑曜石,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林屿愣在那里,连相机都忘了举。

他见过章鱼,在纪录片里,在水族馆里,但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一对一地见过。它太大了,触手伸展开来恐怕比他整个人还长。它的皮肤上有细密的纹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某种活着的岩石。

但它没有动。

就那样看着他。

林屿慢慢地举起相机,按了一张。

“咔嚓”一声,那只章鱼忽然往后缩了缩,但眼睛还是盯着他。

林屿放下相机,隔着玻璃罩子,对它笑了笑。

他不知道章鱼能不能看懂人类的笑,但他就是想笑。因为那双眼睛让他觉得,自己正在被注视着。不是被当作猎物,不是被当作威胁,就是单纯地被注视着。

那种感觉很奇妙。

之后他每天都来。

他给那片礁石区起了个名字,叫“小黑的家”。他每天带着相机下去,对着那条章鱼拍个没完。那条章鱼一开始躲着他,后来慢慢不躲了,再后来,它开始每天在那个位置等他。

林屿不知道章鱼的记忆有多久,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认人。但他知道,那条章鱼认识他。

因为每次他出现,它都会从礁石缝里探出头来,用那双黑眼睛看着他。

他开始跟它说话。

“今天天气真好,上面太阳大得很,没想到下面这么凉快。”

“我今天拍到一只海龟,特别大,你要不要看?哦你看不懂,算了。”

“你怎么老是躲着我?我又不吃你。”

“喂,我给你取了个名字,叫小黑好不好?你的眼睛真黑。”

那条章鱼当然不会回答。但它会听,会用那双眼睛看着他,会偶尔伸出一条触手,在他面前晃一晃,像是在回应他。

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三百多天,他每天都去。刮风下雨也去,心情好也去,心情不好也去。那片海,那块礁石,那条章鱼,变成了他生活里唯一不变的东西。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去了,那条章鱼会不会等他?

应该不会吧。

章鱼能活多久?一两年?三五年?它在海里见过多少生物?怎么会记得一个天天拿着黑盒子对着它的人类?

那年秋天,他出了车祸。

一辆闯红灯的货车,一个来不及刹车的瞬间,他的左腿被夹在变形的驾驶座和车门之间。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又在家躺了三个月。等他终于能拄着拐杖站起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海边。

但他潜不了水了。医生说他这辈子都别想再潜水,那条腿受不了水压。他只能站在岸上,看着那片曾经天天下去的海,什么都做不了。

他去了很多次,每次都在岸上等。从早等到晚,从春天等到秋天。他想,如果那条章鱼还记得他,如果它还在那儿,说不定会浮上来看看他?

但它没有。

一次都没有。

后来他放弃了。他告诉自己,章鱼的寿命也就一两年,说不定它早就死了,说不定它游走了,说不定它从来就没有等过他。

他离开了那座城市,去了别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他学了摄影,开了工作室,拍了无数的人像,得了不少的奖。他把那条章鱼埋在了记忆的最深处,偶尔想起来,也只是淡淡地笑笑,觉得那是一段很遥远的、很美好的、已经结束的故事。

他不知道的是,他消失的那天,那条章鱼刚刚能化成人形。

它在海底等了整整一年,就是为了等那一天——等它可以变成他的样子,站到他面前,让他看看自己。

它从海里出来,赤身裸体地站在那块礁石上,等了一整夜。

他没有来。

第二天没有来。

第三天没有来。

第一周没有来。

第一个月没有来。

它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后来它学会了人类的语言,学会了人类的规矩,学会了如何在人类社会里隐藏自己。它一边活着,一边找他。找了十年。

它不知道他出了车祸,不知道他来过海边无数次,不知道他站在岸上等了它很久很久。

它只知道,他没有来。

它只知道,它要找他要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