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第三次举起相机的时候，礁石上的年轻人还在。
夕照把海面烧成一片金红，浪头碎在礁石脚下，白沫像蕾丝边一样散开又聚拢。那个人就坐在最高的那块黑礁上，侧对着他，膝盖屈起，一只手搭在膝头，姿态松弛得像一尊被海浪冲刷了千年的雕像。
逆光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轮廓——肩胛骨的弧度，后颈到背脊的线条，以及垂落在额前、被海风吹得微微颤动的一缕黑发。
林屿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那人忽然转过头来。
林屿愣了一下，放下相机，下意识地笑了笑，像是偷拍被人抓了个正着的小孩。
“抱歉，光线太好了，没忍住。”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距离有点远，林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浸透了海水的石头。那种目光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海底遇到过的一些生物——它们不会说话，但盯你的时候，你能感觉到自己被看见了。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看，是真的被注视着。
林屿举起相机示意了一下：“我是摄影师，来拍日落的。你坐在那儿……特别好看，能让我再拍几张吗？”
那人还是没说话。
林屿等了等，又笑了：“不方便就算了，我换个角度。”
他转身要走，身后的海浪声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可以。”
那声音有点低，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的人，生涩地挤出的第一个音节。又像是礁石缝里涌出来的潮音，带着深海特有的凉意。
林屿回过头。
那人已经从礁石上站了起来，正朝他走过来。晚霞在他身后烧得热烈，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暗红的边。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步幅很大，落地却很轻，像是怕在沙滩上留下痕迹似的。
走近了，林屿才看清他的长相。
是很冷的一张脸。眉骨高，眼窝深，瞳仁的颜色浅得出奇，在夕阳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金。不是常见的棕色或黑色，而是那种透明的浅，像玻璃，像海水，像某种不属于人类的东西。薄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整张脸没什么表情，看着不太好接近。
但林屿是拍人像的，他见过太多脸。他知道哪些脸只是好看，哪些脸藏着故事。那些有故事的脸，眼睛里总有东西——可能是伤，可能是痛，可能是说不出口的渴望。
这个人的脸，属于后者。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
“您是来旅游的？”林屿一边调整参数一边问。
那人没回答，目光落在他的相机上。那目光很奇怪，既像在看一件陌生的器物，又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林屿也不介意，举起相机对准他：“对，就那个位置，您稍微往左边侧一点……对，下巴再抬一点点，很好——”
快门声连成一片，像海鸟的叫声。
那人站在礁石与海水之间，身后是正在沉落的太阳，身前的沙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的表情始终淡淡的，没有刻意摆姿势，也没有问林屿要拍到什么时候，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只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林屿的脸。
拍到后来，太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青灰色的光。海风渐凉，沙滩上的人陆续散了，只有他们俩还站在原地。
林屿放下相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谢谢您。”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我叫林屿，是个自由摄影师。您的气质特别好，如果以后有机会，不知道能不能请您当我的模特？有偿的。”
那人低头看着名片，捏着纸片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经常摩擦粗糙表面的那种茧。
“……模特。”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屿笑了笑：“对，人像模特。就是坐在那里让我拍照就行，不需要您做什么，您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当然您要是不方便就算了，今天这几张照片，我后期修好之后可以发给您，您给我留个联系方式？”
那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屿以为他不想给，正准备打个哈哈说算了，那人忽然抬起头，浅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每天都来这里拍照吗？”
林屿一愣：“最近在拍这组海边的主题，所以连着来了几天。怎么？”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把名片收进了口袋里。
“我会联系你。”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林屿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那个人走路的姿势不太对，步幅很大，落地的时候很轻，轻得像……怕在沙滩上留下脚印似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沙滩上确实有脚印，但只有他自己的，歪歪扭扭一路延伸过来，从礁石边一直到他站着的地方。
那个人走过的路，光滑平整，像是从来没有被人踩过。
林屿眨了眨眼，怀疑是自己光线太暗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夜色已经彻底漫上来，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人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
“可以。”
“模特。”
“我会联系你。”
三句话，六个字。
但他说“模特”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又像是在咀嚼一个久远的记忆。
林屿摇了摇头，把相机收进包里，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已经陷入黑暗的海面。
海浪还在涌，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这样站在海边，看着同一片海。
那时候他不是来拍照的，是来等人的。
等一条不会来的章鱼。